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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劍指江湖,雲裳獨為君舞
有生之年,何幸遇見。若能碰上對的人,已是一種福分。

生死蠱一擲,我願舍命換你平安,也算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千絲百足鳳凰湮,與君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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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婆系列-穩婆-隱性不埋名 by 于晴

-------------------------------------------------------------------------------- 第一章 人間妙事不可無,月老紅繩系雙姝 涼風徐徐,花柳纖纖,綠蔭處處,此時春日正媚、春光正盛,恰是賞景舒心之最佳時節。 話說「桃花村」一地,山光宜人,水色秀麗,雖不是與世隔絕的仙境之處,然其周圍之美景絕不遜與陶淵明筆下芳草祥美、落英繽紛之桃花源也。 至於桃花村之村民,是否一如陶公筆下之與世無爭、怡然自樂? 且聽聽這一串從暖暖春風中送來的語句-- 「呸!全村的人都知道,我是桃花村裏穩婆的第一把交椅!」身形高眺的慕大娘雙手插腰,大聲嚷嚷道。 「哼!方圓百里都曉得我才是這一帶穩婆的佼佼者。」嬌小的秋大娘不幹示弱地回一句。 「娘,秋老娘,你們別吵了。」慕子瑄連忙放下書冊,纖弱的小身子擋在兩張怒不可抑的臉龐之間。 「瞧,連你家瑄兒都知道稱呼我一聲『老娘』,可見我接生的技術絕非胡講瞎扯的。」秋大娘得意說道。 「瑄兒就算看到一個瞎眼、缺嘴的接生婆,還是會稱呼她?『老娘』--宋元以來,所有人都這?喊的。你以?『老娘』這詞有什?好得意的嗎? 就像你看到一頭豬,也必然會指著『它』叫豬一樣!」慕大娘理所當然地將食指向前一指:「豬哪!」 「你這個油嘴滑舌的女人,你的肚子不知比我大了多少倍,還敢笑我是豬!欺負我一個沒丈夫的婦道人家,很得意嗎?」秋大娘揮手打開那只礙眼的手。 「你沒丈夫,難道我就有嗎?辦完了丈夫的喪禮,才發現自己懷著孩子,你知道鄰里間傳得多難聽嗎?」慕大娘不幹示弱地也想打人。 「娘,秋老娘,你們倆不是老說孕婦不要發脾氣、動怒嗎?」慕子瑄歎了口氣,一手拉住一個孕婦的手。 真是服了這兩人,天天吵、時時吵,也吵不膩--小孩的耳朵都長了繭哩。 「那是孕婦沒遇見她!遇見這種人若是不生氣、不發怒才是怪事一樁哩。況且,孕婦的氣要是憋在肚子裏,孩子肯定會長出一張怪臉。 瞧我們家瑄兒的樣子多好看--那可是?娘含辛茹苦地發了十個月脾氣才得來的。」慕大娘得意洋洋炫耀著。 慕子瑄一時傻眼--是這樣嗎? 「你就不用跟我道謝了,原來我對瑄兒的好模樣有如此大的貢獻。」反應向來敏捷的秋大娘捉信機會又自誇了一番。 「娘,你坐著歇息。」 慕子瑄笑嘻嘻地擠入兩團怒火中,清秀小臉有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和暖笑容-- 「秋老娘,我倒茶給你喝,好嗎?」 慕大娘看著系著兩條長辮的瑄兒,又是拿鮮果又是遞開水的賢淑模樣,忍不住咧嘴一笑,朝秋大娘炫耀地看了一眼-- 瑄兒這種好貨色,可不是人人都生得出來的。 「孩子,你可得快出來和娘作個伴。」秋大娘黯然了臉色,低頭撫著自己的肚子。 「我的接生技術揚名何只方圓百里,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天下第一的穩婆!」絕不在口頭上吃虧的慕大娘,眼也不眨地說道。 「那你幹?窩在桃花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秋大娘掩嘴偷笑一聲。 慕大娘瞠著眼,氣結地指著秋大娘,一時之間想不出任何話反駁,直到她側過頭,看見自己七歲大的孩子-- 慕子瑄正于清風中讀書,一派斯文樣。 「要不是不想和我們家瑄兒分開太久,我早就應宮廷之詔,進宮替後妃們接生了!」慕大娘陡地丟出這句話,根本沒想到自己根本沒被列入進宮穩婆的名冊裏。 「馬不知臉長,猴子不知屁股紅!」 「你才該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臉!」 一句難聽的話出口之後,接下的話就不會是「謝謝」「您客氣了」,於是這兩個總在爭天下第一穩婆的人,嘴裏是愈嚷愈大聲,身子就愈發激動地拚命向前-- 兩顆大肚子對撞了一下。 兩個孕婦互不相讓也對瞪著。 「秋老娘,喝水。」慕子瑄笑容可掬地將茶杯放到秋大娘手裏。 秋大娘接過茶杯,臉色卻突然一陣青白。 茶杯從她的指間掉落到地上,灑了一地的綠波…… 「喂!你故意找麻煩嗎?」慕大娘不客氣地大吼出聲。 「沒有--」秋大娘捂著自己翻絞中的肚子,整個人半跪於地,蜷縮成一團。 「老天爺,你要生了嗎?」慕大娘一個箭步就沖到秋大娘身邊,快手扶起了人--「瑄兒,快幫娘扶著她!」 鬥嘴歸鬥嘴,半年前搬到這桃花村後,秋大娘可是她最好的朋友! 「秋老娘小心!」慕子瑄踢開一塊尖石子,臉上儘是焦急。 「瑄兒真是個好孩子,看我有沒有福份生個兒子娶你入門--」秋大娘喘著氣說道。 「現在知道生孩子的痛苦了吧?!」慕大娘嘴裏叨念著,卻輕手輕腳地將秋大娘扶上了床--這個秋大娘今天可有得辛苦了。 這女人自少女時代即跟著母親學習接生之術,自個兒卻是頭一遭生孩子。真是穩婆中的奇葩一株。 「叫穩婆……」秋大娘大口呼吸著,感到自己胸口正悶悶地抽疼著。她向來容易犯心疼。 「笨人!我不就是穩婆嗎?這個村除了我們兩個接生婆外,哪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你總不想請那個臭庸醫王財發來看吧?」 慕大娘皺眉說道,身子一轉,就把待會可能會用到的器具備齊在一旁。 「王財發是個男人,男人不是不准進?房的嗎?」慕子瑄不解地問道。 「不准說那種混帳話!」慕大娘的疾言厲色嚇得孩子立刻噤聲-- 「什?男人不准進?房!這是那些個男人怕血、沒膽所編造出來的理由。什?婦人生?時的血不潔,那些男人還不是從這一堆血肉中冒出來的!」 大聲話說到最後,慕大娘摸摸孩子的頭,無聲地說了句「對不起」--她這大嗓門老是嚇到孩子。 「你平日不是最愛求神問蔔嗎?怎?這回就不迷信男人不能進?房?」秋大娘勉強自己說著話,以減輕腹裏愈來愈頻繁的抽痛。 「因?我就是我爹接生的。我爹是個好丈夫,他以?丈夫就該在妻子痛苦生?時在一旁幫忙。」慕大娘拎起一個木桶擺到門邊--待會得叫瑄兒去燒壺熱水。 「可是…你應該也快生了,別勞累…啊!」秋大娘哀嚎了一聲,全身冒著冷汗。 「放心!」慕大娘重重拍打了下自己的肚子,以茲證明。 慕子瑄悶哼了一聲--難怪自己經常會因娘的言行而頭昏,原來是在肚子裏被打慣了。 「瑄兒,過來幫忙!」 「瑄兒還是孩子,你不怕她被嚇著嗎?」秋大娘邊喘邊說道。 「瑄兒會怕嗎?」慕大娘看著這個自幼體弱多病、最後依著廟中神簽裏「假鳳?凰」指示,才讓她養活下來的乖孩子。 「我想幫忙。」慕子瑄堅定地說道--自己想承母親的衣缽呢。 「萬一我生出來的是個男孩,瑄兒可得負責了--全被她看光了。」 「放心啦!充其量讓他們兩個結拜。」慕大娘笑著回答道--有些真相,得待瑄兒二十四歲那年方能揭曉。 「你說什?…啊!」秋大娘手指緊緊捏住草席,再也沒有力氣說笑,眼眸中泌著淚水看向慕大娘-- 「我的心臟不好,你也知道。如果我不行了,千萬替我照顧孩子,秋家的血脈千萬不可斷啊!」 「你不會有事的,我不是帶你去過城外那座廟求籤--還求到一個上上簽嗎?神明都說你熬得過來了,你一定沒問題的。」慕大娘篤定地說道。 「那簽真的靈驗嗎?」 「當然靈驗!我依著神簽把瑄兒養大,瞧我們家瑄兒長得多好!這副眉清目秀、風度翩翩的俏模樣,將來不知要迷倒多少人!」 「你把瑄兒說得像個男的…啊!」秋大娘每句話都用一句慘叫作結。 「本來……呃……我們家瑄兒傾國傾城,這樣總行了吧!你別說話,深呼吸。」 「娘--」慕子瑄不自在地紅了臉,?眼看著娘調皮地朝自己眨眼,這才知道娘是要分散秋老娘的注意力。 生孩子很痛吧?慕子瑄看著秋老娘額上豆大的汗珠,一雙小手也跟著按住自己的肚皮--當自己嫁人的時候,才不要生孩子呢。 「瑄兒,把門邊的那只木桶裝滿熱水,把櫥櫃上的那瓶麻油拿來!」慕大娘左右張望了下,向秋大娘問道:「你那口子的舊衣服呢?」 「在我家的桌上,藍色衫子。」還好兩家就往在隔壁。 「去秋老娘家拿桌上的藍色衣服。還有,把娘抽屜的剪刀拿來!」 慕子瑄跑進跑出,又是遞布又是熱水的,兩條長辮子全忙散了一肩。來不及編,只得順手束成男孩的發束,襯著一張小臉更加地眉目俊朗。 因?娘沒叫人避開,是故慕子瑄屏著氣息看著床上哭喊的人-- 秋大娘哀嚎的程度像是被十桶熱水燙到! 「很痛嗎?」慕子瑄悄悄拉了下娘的衣角。 「當然痛!把絲瓜塞到嘴裏有多痛,娘和老娘生孩子就有多痛!」慕大娘大聲回了孩子一句。 慕子瑄愕然地張大著眼,猛地搗住自己的小嘴--好可怕喔,幸好自己已決定不要生孩子。她最討厭吃絲瓜了! 「啊!」突如其來的尖銳叫聲,讓仍處於驚嚇狀況的慕子瑄險些掉出眼淚。 「啊!」 發生什?事了?怎?娘也跟著秋大娘大叫? 「娘,你怎?了?!」慕子瑄一見到娘臉色發白,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剛才秋老娘也是這樣尖叫一聲,然後…… 「我要生了……」慕大娘扶著床沿,勉強自己保持冷靜,還是忍不住詛咒了一聲。「該死的--」 「我去請穩婆!」慕子瑄臉色發白地把娘扶到自己的小床上。 「別費勁了,這方圓百里就我們兩個穩婆,等你走上一天一夜到隔壁村去,我們倆都不知道生出幾個了。況且半夜野獸多,你還是坐著……」 秋大娘一邊哀嚎,腦袋卻靈光了起來。 「我去找其他人來幫忙!」慕子瑄拉住娘的手,忙著幫娘擦汗水。 「傅出去會笑死人的!一找人來,村裏的三姨媽、四嬸婆又要酸不溜丟地說我們兩個只會賺別人的錢, 其實一點本事都沒有……我生個孩子還要被人罵,我自己生!」慕大娘倒抽了一口氣,捏緊了孩子的手。 「我們可以互相幫忙。」秋大娘說了一句,慕大娘點了頭。兩人互看了一眼,彼此達成了共識。 「你們都不能下床,怎?幫忙!」慕子瑄難過地在屋內轉著圈圈--如果自己可以分擔她們的痛,該有多好! 「只要瑄兒能幫忙就好了……痛……」慕大娘一句話還未說完,慘叫聲就淹沒了其它的語句。 「啊!」 尖叫聲此起彼落,無助的七歲小孩只能左張右望-- 見著兩人都以一種青蛙仰躺的姿勢,躺在床上掙扎,慕子瑄相信自己的臉色現在也沒比青蛙好看多少。 「娘!我還是去請人來幫忙……」 「閉嘴!再多準備些熱水。」慕大娘趁著尖叫的空檔,交代了一句。 「是!」 慕子瑄一接到娘親的命令,立刻往門外直沖,气喘吁吁地在廚房燒上一鍋又一鍋的熱水。 小臉脹成通紅,提著足足有半個自己高的水桶,走一步、停一步-- 用盡力氣之餘,還要防止那飛濺出來的熱水燙上手臂。從廚房到屋子裏的一小段路,竟漫長到連乖巧的慕子瑄都快放聲痛哭了起來。 「哇!哇…」嬰兒的長啼聲陡地劃破了夜裏的寧靜。 秋老娘生了! 慕子瑄雙眼一亮,吃奶的力氣全使了出來,奮力地將水桶往門邊一擱,人目的景象卻著實讓人意想不到! 秋老娘還挺了個大肚子,在床上打著滾。咦? 娘--生了! 「娘!這是--」慕子瑄敬畏地看著娘掙扎地半坐起身,抱住那個光溜溜的嬰兒。 「把剪刀用燭火燒一燒,拿到我身邊。」慕大娘虛弱地說道,唇邊有著一個微笑。 慕子瑄照做了,眼睛卻不時偷看著那條連在嬰兒肚子上的長長帶子--原來小嬰孩是長在娘的腸子上啊! 好恐怖!慕子瑄捂著自己的肚子,只覺得自己的腸子也開始絞痛了起來。 「瑄兒,剪刀燙好了,就快拿過來啊!」 慕子瑄戰戰兢兢地咽了口口水,看著那個嬰孩,卻不敢看娘身下的那堆血漬。 「瑄兒,用剪刀把弟弟這條臍帶剪斷…」慕大娘低聲催促著孩子,她現在只剩下說話的力氣了。 「剪…剪斷?!」慕子瑄嚇得牙齒直打顫,握著剪刀的手更是不停地冒汗。 「娘可不想和小傢夥再連十個月,快動手啊,不會痛的。」 慕子瑄在娘的一再保證下,深吸了三口氣,這才下定決心--卡嚓一聲,自個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娃娃和娘分離,不過那張小嘴仍然嚎啕大哭著。 怪了!慕子瑄看著被抱在娘身上的皺巴巴娃娃,疑問又起-- 娘怎?知道這是個弟弟?娃娃身上沒刻字啊。 娃娃身上的器官都和自己一樣嘛! 「用熱水擰條濕布給我,把麻油拿給我…」慕大娘輕輕地?小兒子擦乾身上的血漬,?他塗上油脂,但願他平安長大。 「秋老娘還沒生。」慕子瑄擔心地看著秋老娘--娘的身子骨一向強健,秋老娘則是一副風吹就倒的柔弱樣子。 「去倒杯熱茶給秋老娘,讓她喘口氣之後再用力||她心臟不好,又不能大使勁,偏偏生孩子又要費力氣,要是我起得來至少可以幫幫……」 「娘,這杯熱水給你,你別說話了。」慕子瑄這裏忙完,馬上跑到秋老娘身邊-- 「老娘,你喝口熱水。」 「我的孩子將來如果有瑄兒一半乖,我就放心了。」秋大娘勉強一笑,啜了一口水。在低喘出了一口氣後,牙關一咬-- 「啊!」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尖叫,不過氣勢已是大不如前。 「瑄兒,去拿個鍋子,邊敲邊喊:秋老娘生了,秋老娘生了。」慕大娘交代道--這樣的喊話有精神上的鼓勵作用。 「可是,那很蠢……」慕子瑄小聲地說道,開始懂事的清秀小臉有著一絲絲不願。 「去拿鍋子!」 舂日之中,但見無辜的孩子臉紅耳赤地敲著鍋子-- 「秋老娘生了!秋老娘生了!秋老娘生了!秋老娘生了!」 慕子瑄不知自己喊了大半天的話是否奏效,但秋老娘終於在一聲尖叫後,從腿間滑出了一個小小孩,卻是不爭的事實。 一個微弱的啼哭聲在屋內響起,聽起來不若慕家小子的驚天動地,輕輕柔柔的哭泣聲是惹人憐惜的。 「瑄兒,把娘剛才教的事再做一遍。」慕大娘抱著懷裏的胖小子,交代著大孩子。 慕子瑄依言,又是泡熱水,又是卡嚓一聲,又再度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是個小女娃呢。」秋大娘看著懷裏的嬌小、惹人憐愛的女娃。 「女娃娃?」慕子瑄驕傲地看著小女孩,腦子裏卻仍然有著不解-- 老娘怎?知道這是小女娃?小女娃的身體比弟弟少了一點點東西,弟弟的身體和自己比較像啊。 嗯,大概是因?她們姓秋,而他們姓慕,兩家體型本就不一樣吧? 至於怎?判斷男娃娃或女娃娃,慕子瑄想,自己長大後就會懂了。 娘老是這?說嘛! 瑄兒好棒,娘的棒子以後就交給瑄兒了。」慕大娘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娘要把你教成天下第一的?婆。」秋大娘輕撫著懷裏的女兒,感動得熱淚盈眶。 「瑄兒去學醫好了,?婆總會生病吧。」慕大娘突發一語,大有開始鬥嘴的前兆。 「娘,老娘,你們辛苦了,該休息了吧?小娃娃都睡著了呢。」 慕子瑄用手蒙住娘的眼睛,還替秋大娘蓋好了被子。 兩名嬰兒、兩名母親沈沈入睡後,屋內終歸於平靜。 忙了一天的慕子瑄長吐出一口氣,眼皮也漸漸垂了下來-- 這一夜過後,慕子瑄雖然不確定自己能否成?天下第一的名醫,但確實是多了個小弟和小妹--雖然在那雙清澈的童眸看來,那兩隻紅紅的東西看來無疑比較像猴子。 六年後。 「秋老娘,我要生孩子了。」稚嫩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 「你的姿勢不對,腿要再張大些。」六歲的秋蕓蕓有模有樣地學著她最常聽到娘對孕婦說的話。 「再張大些,我的褲子就要撐破了--你到底是懂還是不懂?!」被安排??婦角色的慕子璨,翻了個白眼-- 他堂堂一個六歲男兒,?什?要躺在地上當?婦? 「不跟你玩了!」秋蕓蕓用腳踢著他的腰側。 「噢!你踢到我的肚子,動到胎氣了。」慕子璨在草地上左滾兩圈、右翻三轉,自個兒玩得不亦樂乎。 「子璨,你又頑皮了,每天衣服都沾了泥濘,洗起來很費勁。」緩緩走來的慕子瑄低聲指責小弟。 「瑄姐姐!」秋蕓蕓雙眼一亮,反身就往慕子瑄的方向直沖過去。 瑄姐姐到山上采藥采了三天呢,三天不見了呢! 「她不是你姐姐,她是我的!」夏天中理了光頭圖涼快的慕子璨,大聲抗議。 「她是我的瑄姐姐。」秋蕓蕓嬌軟地說道,小手硬是抱住慕子瑄的腰,不肯鬆手。 「我最喜歡瑄姐姐了。」她一天總要宣告一次。 「我也喜歡蕓蕓,你是我的小小孩。」慕子瑄溫柔地笑著,清亮的眼看著這個比小弟還黏人的女娃娃。 「是啊!秋蕓蕓羞羞臉,都要鑽進姐姐的肚子裏了。」慕子璨不高興地想掰開秋蕓蕓的手指。 蕓蕓就喜歡姐姐!每次看到姐姐時,小臉就紅通通的--而他不喜歡這樣。 「你自己還不是很愛撒嬌,老愛跟慕老娘撒嬌。」秋蕓蕓朝他吐吐舌頭,躲到慕子瑄身後。 「你們都是孩子,都可以撒嬌。」自小就懂事的慕子瑄,十三歲的年紀,說起話來倒像個沈穩的小大人。 「銀髮大夫呢?」秋蕓蕓從慕子瑄身後探出臉問道。 她不喜歡那個滿頭銀髮、臉卻很年輕的大夫--這個外地來的大夫一入村,就治好了村裏人不少的疑難雜症,慕老娘甚至說要讓瑄姐姐跟著他學醫。 她不喜歡瑄姐姐離開她! 「大夫在替娘寫新藥方。他把娘腰酸背痛的毛病醫好了大半,村裏的王大夫氣得臉紅脖子粗地生了兩天病呢。」 慕子瑄一談到銀髮大夫,雙眼旋即發亮--自己也想成?那樣厲害的人呢。 「娘說王大夫是個庸醫。」光頭的慕子璨加了一名,硬是插入這兩人之間。 「我娘說王大夫是登徒子、色狼。」 秋蕓蕓的小嘴也冒了幾名,似懂非懂的模樣,可愛得讓慕子瑄溫柔地將她擁入懷中。 「小芸兒,這幾天都做了些什?事?」 慕子瑄將秋蕓蕓拉到身前,?她綁辮子。 「我前幾天幫村長髮那些藍色小花布給大家,就是隔壁村人家送給我娘的那一匹布。」秋蕓蕓的小臉在認真說話時,眉頭總會皺成一團-- 小貓咪打呵欠一樣的眯眼神情--「娘要我謝謝瑄兒姐姐?她縫的藍布包袱。」 「蕓蕓愈來愈會說話了。」。慕子瑄忍不住親了下她的額頭--好可愛喔。 「那?喜歡姐姐,那你嫁給她好了!」被忽略在一旁的慕子璨,嫉妒地冒出了一句。 「可以嗎?」秋蕓蕓兩眼發光地直盯著慕子瑄。 「當然不行,你得嫁個男的。」光頭慕子璨得意地看著那張垮成一團的粉臉。 「蕓蕓嫁給子璨,好嗎?」慕子瑄在心中竊笑著弟弟的臉紅--子璨最喜歡的人就是蕓蕓了。 「我不要嫁給子璨!」秋蕓蕓嘟起小嘴,不滿地搖了三次頭--她喜歡長頭髮,不愛光頭。 「嫁給子璨,你就可以一輩子當我的妹妹。」慕子瑄哄著她。 「不嫁給他,我還是可以一輩子叫你姐姐哪。」骨碌碌的大眼靈活地轉動著。 慕子瑄失笑出聲,這小妮子的反應敏捷得不像六歲小娃呢。 「你娘呢?」慕子瑄問道。 「去幫王大夫他老婆接生了。」秋蕓蕓回答著。 「她一個人去的嗎?」見秋蕓蕓點頭,慕子瑄倒有些擔心地皺了下眉--自己還是過去瞧瞧好了。 誰知道那個素行不良的王大夫會趁機做出什?下流事來--他上回還不就趁機摸了娘的屁股嗎? 不過,娘也狠狠揍了他一拳便是。 「瑄姐姐,你要去哪?」秋蕓蕓拉住瑄姐姐的右手。 「我們去找你娘吧…」 「我也要去!」慕子璨連忙捉往姐姐的左手。 「蕓蕓!你在哪?不好了!你娘出事了!」急迫的叫聲擾亂了村莊的寧靜。 三個孩子都還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隨即跟著報訊的人來到了王財發家中。 未踏入大門,爭執的聲音就已傳遍了整條大街。 「都說穩婆會順手牽羊,果真是個實在話!」王財發一身大紅的肥胖身子,正抖震出一堆罵人的句子。 「我沒有!」秋大娘簡短俐落地說道,瞪人的眼神可淩厲了。 「沒有?!那這包袱裏的紫玉簪是誰拿的!」王財發勝券在握地賊賊一笑。 「我怎?曉得!我剛才不過是拿了把剪刀想把你那雙豬油手趕走,誰知道你懷恨在心,竟搞出這種下流把戲!自己老婆生孩子,還對接生婆起色心, 還敢挂什?仁心仁術--禽獸一個!」 秋老娘的輕蔑寫在臉上,而一旁的婢女全都在心中?她暗喝了一聲采。 「你胡說!誰看到我對你動手動腳了!」王財發麵子一個挂不住,旋即捉住仙風道骨的村長,劈頭又是一陣嚷嚷:「反正東西在她包袱裏,她就是個小偷!」 一時之間,所有圍觀者的目光全又集中在那只藍色碎花包袱上--那是村長發給大家的那匹布啊。 誰都知道王財發這人心惡嘴賤,也曉得秋老娘是標準的刀子口豆腐心性格。沒人相信王財發,可現在人贓俱獲啊! 「我娘不是小偷!」秋蕓蕓沖到娘的身邊,小小身子捍衛地擋在她身前。 娘的臉色好白--是心絞痛的毛病又發作了嗎? 「難道是我自己把紫玉簪送給她嗎?」王財發冷哼了一聲。 慕子瑄擰了下眉,意態沈靜地走到村長面前--「我可以看看這個藍布包袱嗎?」 「可以。」村長點頭。 慕子瑄把裏頭的剪刀、藥草全拿了出來,攤開布中仔細一瞧後,唇邊便揚起個釋懷的笑容-- 「這不是秋老娘的包袱。老娘的包袱是我縫的,裏頭還特別繡了個『秋』字,極易辨識的。」 「啊…真的沒有寫字,」村長檢查了一番,頓時眉飛色舞地下了結論:紫玉簪不是秋老娘拿的。」 秋大娘感激地朝慕子這投去一眼--若非慕子瑄是個女兒身,她早就把女兒嫁給這樣的人材十次、百次了。 秋大娘捂著抽痛的胸口,深深地喘了一口氣--接生了一整夜,她的力氣全耗盡了,再加上這一吵,身子確實是不舒服。 「誰知道是不是這個賤丫頭說謊!這個臭老娘的東西全都在裏頭,那就是她的包袱!」王財發擋在大門口,硬是不讓大夥出門。 「你不用擋在門口,在事實還沒弄清楚之前,我也不會走!我要知道是哪個豬狗不如的東西陷害我!」秋大娘喘著氣,兩手插腰,根本沒打算善罷甘休。 「你的東西部在裏頭,你是賊!」王財發硬是咬著這一點。 「秋老娘的東西都在裏頭,那必定是有人要陷害她。」慕子瑄身子雖細瘦,說起話來倒是有模有樣-- 「這藍色碎花布中誰家都有一匹,若有人隨便自婢女手中偷來一隻裁好的布巾,擺在桌上,秋老娘自然以?是她的包袱而將她的工具擺入裏頭。這樣,有什?不對嗎?」 秋蕓蕓握著娘的手,心中此時有著無限崇拜--瑄姐姐好厲害,她長大之後也要像瑄姐姐一樣! 能夠把一頭豬氣到口出白沫,實非易事啊! 「你娘跟秋老娘狼狽?好,你說的話誰要相信?!」王財發的臉色脹成豬肝紅。 「這裏會相信你的人,只有你自己。」慕子瑄輕描淡寫地說道,對於這人上次的摸臀行?仍感作噁。 「還有他養的狗!」秋蕓蕓瞪著門邊那幾頭齜牙咧嘴的惡犬,根本不明白自己已成功地將王財發降格至「狗」的地位。 秋大娘仰頭大笑出聲,雖然胸口已經痛到讓她直冒冷汗。 「村長,可以請王大夫府裏的姐姐們,回房去將自己的藍色布中拿來嗎?」慕子瑄向村長建議道。 「不許去拿!誰去拿以後就別想在我王家做事!」王財發一拍桌子,門口的狗跟著激動地大聲吠著,看來倒像是人在學狗咆哮,這種情況,還要什?證據嗎? 秋大娘冷笑一聲,倚著牆壁瞪著那個汗水直流的王財發。 「你們以後有病別來找我!我不醫治小偷!」王財發一看她青白的臉色,立刻囂張地說道||村裏只有一個大夫,他就等她跪下來求他! 「治病從沒治好過,還敢放話說你不醫治小偷?就算是小偷,也不想讓你這種栽贓於人的小偷大夫來醫治!」秋大娘嘴硬地回了一口。 「有種就別來找我!」 「好啊!,我和慕老娘一塊搬走,接生工作就由你來!」誰怕誰哪! 「王大夫,您可別害了大家啊!」有六個孩子的老村長可急了--村裏沒什?休閒娛樂,生孩子也算是一樁。 秋大娘原想回應村長一笑,沒想到整個人就此天旋地轉。 「娘!」秋蕓蕓連忙扶住了娘--娘的身子好冰! 「秋老娘,銀髮大夫給你的藥丸,你可有帶在身上?」慕子瑄很快地倒了一杯茶送到秋老娘手邊。 秋老娘搖著頭,雙手扯著胸口,嘴唇開始泛紫。 「我回家去拿藥!」秋蕓蕓嬌小的身子奮力往門口沖去。 「等到你拿藥回來,你娘就回天乏術了。」王財發好笑一陣,雙手插腰,下顎朝上,擺明瞭就是在等人求他。 「古今中外的壞人果真長成同一副德性哩--真令人作噁。」 一聲嘲諷後,一頭銀髮忽而出現在門檻邊,拉住秋蕓蕓疾跑中的小身子,還順道給了她一條手絹擦眼淚。 「老公公,救救我娘!」秋蕓蕓顧不得涕淚滿面,扯著他就要走到娘的身邊。 「頭髮白不代表年紀大,我才正當壯年哩。」任禦翔好整以暇地看著室內一壁歌功頌德的扁額,風涼地說了句:「扁額多,可也不代表醫術好。」 「娘--」秋蕓蕓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掉。 「仙人你就救救秋大娘吧!」村長總是這樣喊任禦翔。 「長得像仙人,也不代表我這人心地有多善良。我不做賠本生意--救人可以,我尚缺一個徒弟。」任禦翔看了慕子瑄一眼。 「我跟著您學醫,請您救救秋老娘。」 原就有學醫之志的慕子瑄,二話不說地在任禦翔面前磕了三個拜師響頭 「看在你聰明的份上,我就保這個秋老娘一世健康。」任禦翔計謀得逞,隨即動手醫治婦人。 於是,就在秋大娘病情好轉的隔日,笑咪咪的任禦翔隨即準備帶著慕子瑄周遊四方去也。 未曾預料到的是-- 秋蕓蕓哭到眼珠子都差點掉了出來。 「瑄姐姐,你不要走!我不讓你走!」小小身子也不知用了什?方法,硬是黏在慕子瑄身上,任誰又拉又扯地就是移不開她半寸。 「愛哭丫頭,你姐姐有天份,這樣的人是適合救世的。」任禦翔悲慘地捂住耳朵,開始覺得自己像個逼良?娼的惡棍。 「蕓蕓,別哭了,都哭醜了喔。」慕子瑄哄著她,也不明白她哪來那?多淚水,但心裏卻因?她的依戀而悶悶作疼著。 娘不過是掉幾滴淚,嘀咕了幾句神明指示銀髮大夫是貴人之類的話語之後,便 拚命將能塞的東西全收進一隻巨大包袱裏;而那個楞楞的子璨則以?自己要出門遊玩,說什?都要跟著去吃糖葫蘆。 只有蕓蕓--這個打小就愛黏著自己的丫頭,哭了個肝腸寸斷。 慕子瑄輕拍著那抽噎的背,不忍心放手。 「瑄姐姐……什?時候回來?」她揉著眼睛,小臉仍埋在慕子這胸前。慕子瑄仰頭看著師父-- 「愛哭丫頭,我瞧就這樣吧!我打算讓我徒弟接我的衣缽,而你呢,就接手你娘穩婆的棒子。待你成?連天下人都想巴結的知名穩婆後, 我就把你的瑄姐姐送赤,這樣如何?」任禦翔一本正經地站到小丫頭面前和她談條件。 孔夫子有雲: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小丫頭身兼女子及「小」人兩大特質,他豈敢輕忽。 「哇!」秋蕓蕓冒出一聲更大的哭響。 「聽得出來你很滿意這樣的條件。人,我就此帶走!」任禦翔瀟灑地轉身離開。 「等會!等會!」慕大娘連忙從衣袋中掏出一隻方從廟裏求來的平安符,並將慕子瑄甫出生時所求到的靈簽放入平安符裏。 「娘,這張簽是什?--」慕子瑄挂上平安符,不解地看著符內那張泛黃的薄紙。 「離開桃花村後才許打開這張靈簽。答應娘,靈簽裏頭的內容,在瑄兒滿二十四歲前,絕不可主動提起,否則會遭到天打雷劈。發誓!」慕 大娘固執地在慕子瑄耳邊直犯著嘀咕。 慕子瑄皺著眉,但仍是起了哲口,在夏日的桃花中離別了家鄉-- 而六歲的秋蕓蕓,紅著雙眼站在床鋪上眼睜睜看著她心愛的瑄姐姐消失無蹤。 ?了瑄姐姐,她要成?一個頂天立地、孔武有力,且能夠保護姐姐不被銀髮老頭子帶走的大人! 她要當個天下第一的接生婆! 然後--絕不幫銀髮老頭子的老婆接生! 這是秋蕓蕓這輩子的第一個願望。 -------------------------------------------------------------------------------- 第二章 十年學藝始相見 驚見裙釵易容? 「啊!」 「啊--」 「啊!」 兩種聲調不同的尖叫聲,此起彼落地擾亂著室內待?的氣氛。 仔細一聽,前者的叫聲痛徹心扉,彷若經歷千險萬苦。 後者嘛……如同見鬼般地大吼大嚷,叫得人膽顫心驚。 「啊--」 「啊!」 「秋蕓蕓,你給我閉嘴!」秋大娘用力捂住女兒沒停過尖叫的嘴。 秋蕓蕓睜著圓滾滾的大眼,小手早就緊握成拳。 「叫什?叫!嫌李大娘叫得不夠大聲嗎?」秋大娘松了手,沒好氣地捏了下女兒的手臂。 「很痛咧!啊--」秋蕓蕓只叫了半聲,立刻蓋住自己的嘴,向後大退了三步,以免又被娘的神爪功抓到。 她又不是故意的!誰曉得生孩子是這?可怕的事! 原來,人都是在痛苦間來到人世的…初次被允許入?房的她,只要看到李大娘臉部猙獰地張嘴呼吸, 她的胸口就跟著喘不過氣來;只要李大娘一尖叫,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大叫兩聲附和。 她知道自己沒用,也知道自己已經十六歲了||若再苟延殘喘下去,鐵定在有生之年都無法成?名聞天下的穩婆。 而她的瑄姐姐:就一輩子都回不了家了! 「對不起。」秋蕓蕓低聲向娘說。 「知道錯就好。哪有接生婆器得比?婦還大聲!要嘛,你就留下幫忙,愛不住這些,就回家去煮飯、燒水, 我也沒強要你接衣缽。早知道你這丫頭腦子動得快,膽子卻比老鼠還小。」 秋大娘用腳踢了下唯一的女兒。 「我一定要成?穩婆,那是我答應瑄姐姐的!」十六歲的秋蕓蕓,有著一雙翦水盈眸和一顆從小到大部很固執的腦袋。 「那只是你孩子氣的承諾,沒人要你當真。」秋大娘低聲說道。 「那個銀髮老頭子就當真啊!瑄姐姐已經十年沒有回家了||一定是因?我沒有達到老頭子的要求,所以她才回不來的!,」 秋蕓蕓一跺腳,激動的叫聲只比?婦小了那?一丁點。 「幸好慕老娘還有一個子璨陪在身邊,否則我可真要內疚一輩子。」再怎?說,子瑄都是?了救她才離鄉背井這?多年。 她能?慕老娘做的事有限,讓蕓蕓當慕家的媳婦,該是最好的報恩方法--子璨對蕓蕓有意,她正想順水推舟和慕家結個親家,待蕓蕓十七歲時就讓他們這對小冤家成親。 秋大娘微笑地在心中盤算著,跟她女兒一塊站在?婦面前發呆…… 「老娘!啊!」李大娘的手指狠狠攫往秋大娘的袖子。 「別說話,留點力氣生孩子。呼吸!呼吸--推!」秋大娘用手肘將一臉茫然的女兒撞開,馬上專心?人催生。 秋蕓蕓看著母親,心中好是羡慕。 她也想成?一個獨當一面的人哪--像娘、像慕老娘、像她的瑄姐姐。這些人從沒對她喊過一聲苦,而她這個幫不上忙的小丫頭就只會鬼吼鬼叫! 該長大了--秋蕓蕓咬著牙告訴自己。 她取來了布巾?李大娘擦汗,希望冰涼的水可以?她帶來些許的舒服。 「李大娘,你做得好極了。」秋蕓蕓帶著僵硬的笑容,看著李大娘-- 「你閉著眼所以沒瞧見我娘一臉的佩服,她接生過這?多孩子,我還沒見過她這?五體投地的表情。她常說李大娘毅力過人,有女中豪傑的氣魄,一定會生個胖小子。」 她目前雖還幫不上忙,但拍拍馬屁,總還算是她的專長。 「天啊--」李大娘帶著微笑,喊痛的聲音更讓人冷汗直流。 「李大娘做得真是太好了,我娘感動得都快流出眼淚了。」秋蕓蕓柔軟的聲調安撫了人心, 被誇獎到心花怒放的李大娘?了不負其稱譽,更是用勁地使出全身力氣想推出孩子。 秋大娘睨了女兒一眼,唇角帶著滿意的笑--她早知道女兒做什?都出色。她的女兒嘛! 瞧著女兒甜美的笑容,秋大娘毫不懷疑子璨?什?每回一見裂至下,就如同笨驢子一樣地動彈不得。 秋蕓蕓長得就是一計喜的臉孔,巴掌大的臉上鑲了雙水靈靈的眼,說起話來兩個小酒窩在唇邊漾呀漾地,不笑都像在笑。 「娘!這裏有顆頭!」 秋蕓蕓的叫聲雖不能直達雲霄,但震破幾片屋瓦倒也不是難事。 有顆頭! 秋大娘驚跳起身,飛快地掏出從廟裏求來的平安符。還好她早有準備,穩婆最怕在接生夜裏碰到邪魔鬼怪! 「頭在哪里?」秋大娘寒毛直豎地看著女兒。 「在這…」秋蕓蕓發抖地伸出手向下一指-- 那是-- 李大娘的孩子生出來了! 「你這丫頭,大半夜地想嚇死你娘啊上秋大娘沖到李大娘身邊,順道打了下女兒的頭-- 「李大娘你做得好!我已經看到孩子的頭了,再加把勁就有個胖兒子了!」 秋蕓蕓的十指絞得死緊,強迫自己的目光隨著娘的視線而轉-- 她羞澀地看著李大娘大張的雙腿,並驚異於母體因?生?而伸展的能耐。肚子裏平空冒出個孩子已經夠嚇人的,更可怕的是,還要把孩子從身體裏頭生出來! 她不自禁地張大了口,看著李大娘的孩子緩緩露出頭、露出身子。 她其實很想昏倒--她不承認自己膽子小,但在這種昏暗不明的燈光之下,孩子紅通通又皺巴巴,還沾了一身的血,實在很難讓人不害怕。 「哇哇--哇--」孩子一落到秋大娘手中時,立刻哇哇大哭了起來。 秋大娘用舊衣包住孩子,快手拭去孩子身上的血漬。 「恭喜了!是個帶把的男孩。」秋大娘笑嘻嘻地說道。 「呵--」李大娘帶著笑容,安心地昏了過去。 「『把』在哪里?」秋蕓蕓小聲問道--娘和她解釋過男女身子的不同,不過她從沒親眼目睹過。 「這不就是了嗎?」秋大娘用手向下一指。 「『把』好小啊,能做什??有這個東西就是男人了嗎?」秋蕓蕓盯著孩子的肚臍以下,小臉充滿了疑惑--太詭異了。 「傻娃!人會長大,『它』也會長大--將來生男育女的事就全由這裏作主了。」秋大娘好笑地看女兒倒抽了一口氣。 「還是不懂。」秋蕓蕓瞧得眼酸,用力眨了幾下眼。 「娘會把你教懂的,要幫人接生總不能一點常識都沒有。一些閨閣中的姑娘就是少了人說說,才會糊裏糊塗地被登徒子占了便宜。 哎呀,咱母女別扯了,你快出去告訴李大娘的那口子,說他有了個胖兒子!」 秋蕓蕓銜命而去,三兩步就沖到門口大喊:「恭喜李大叔!賀喜李大叔!李大娘生了個胖兒子!」 「我當爹了!」李大寶張著嘴,像個陀螺一樣打著轉。 「快進去看你兒子啊!」男人當了爹之後會變笨--這是她的心得。 秋蕓蕓淺笑著,在月光之下伸了個懶腰,此時一派悠閒的她,模樣年輕又自信。 「看來我當年沒看錯人,你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人。」乍傳而來的男人語音,聲帶滿意。 秋蕓蕓驀地回過頭,長髮在空中揚起一道美麗的弧線。 「銀髮老頭子!」她瞠大了眼,就怕是自己看走了眼-- 面容不曾有過改變的銀髮大夫正站在月光下,嘿嘿嘿地對著她微笑著。 瑄姐姐回來了! 秋蕓蕓的大眼左右亂轉著,卻沒看到任何一個熟悉身影。 「瑄姐姐呢?」她著急地大聲問道。 銀髮大夫的手才一指,秋蕓蕓就長了翅膀似地飛快地向前直沖--真是太神奇了!她第一次幫忙接生,瑄姐姐就出現,那以後她乾脆搬到孕婦家住好了! 瑄姐姐呢?跑到上氣不接下氣的她,一路上只看到兩隻鬼叫到喉嚨發炎的癩蝦蟆和一頭失眠的羊。 沒人啊! 老頭子騙她?秋蕓蕓小嘴一抿,正打算破口大?時,卻看到前方有一個疑似身著女裝的人影。 秋蕓蕓的酒窩再度開心地漾起,然則朝著那個身影愈跑愈近,心裏的疑惑也愈來愈多-- 不會吧? 這人應該不會是她面容端麗、唇紅齒白、氣質文雅的瑄姐姐吧?她這輩子還沒見過長這?高的姑娘-- 這姑娘的裙子,可以把她從胸口裏到腳板了。 雖則長長的裙擺在夜空中著實也有幾分飄逸的味道,不過那足以媲美小樹的高挑身量,著實引發不出任何的絕美遐想。 秋蕓蕓咬著下唇,疑惑地站在原地輕喘著氣。 「瑄姐姐。」秋蕓蕓試探性地問了一聲。 但見前方瘦長身子的肩頭一抖,肩膀微微一動,卻沒有回頭-- 「唉。」一聲幽幽的歎息飽含了無奈與委屈。 「瑄姐姐。」秋蕓蕓又喚,心裏慌亂得緊。 終於,那人回過了頭-- 秋蕓蕓呆傻在原地! 這--這--這怎?可能是她溫柔美麗的這姐姐嘛! 她瞪著眼前至少比自己高了足足一顆半頭的「人」,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半個字。 這人,其實長得一點也不怪。 眉毛是清朗的、雙眸是清亮的、面容是清秀的、唇鼻也長得極清雅||這「人很儒雅、很具謙謙君子的風範,可是-- 這明明是張男人的臉,?什?上天要給這人安了個女兒身? 要不是這人穿了女裝,梳了個女人髮髻,她是絕計不相信這人是個女的。 更遑論要她相信,這就是她親愛的這姐姐! 這是狸貓在夜裏玩的耍人把戲嗎? 秋蕓蕓楞楞地微?著紅唇,怎?也不肯相信清秀可人的瑄姐姐,竟會突變成加此之雄壯。 「你不認得我對不對?我就知道我認錯是人了。」秋蕓蕓乾笑兩聲,拎起裙擺打算走人。 她的頭好暈,她想她要昏倒了! 「蕓蕓?」慕子瑄的目光凝汪在眼前桃花般嬌豔的小臉上,一時間竟忘了要正常的呼吸。十年不見哪! 「你--你、你真的是--是瑄姐姐!」秋蕓蕓直撲到「她」的身前,才捉住「她」的手臂,著急的淚珠便撲簌簌地直往下掉-- 「瑄姐姐怎?變成這樣?!」 「蕓蕓長大了。」慕子瑄望著那純真如昔的黑瞳,驚訝於歲月在秋蕓蕓身上所帶來的美妙改變。 秋蕓蕓盯著慕子瑄,吸了兩下鼻子--眼淚還是猛掉。 「別哭了,看到我應該高興啊。」舉起手輕輕拂去蕓蕓頰邊的淚珠,動作是毫無邪念的--但手指下柔嫩的觸感卻己惹起心湖莫名的波動。 慕子瑄陡地收回自己的手,低咒起自己的狂浪。 「有什?好高興啊?你連聲音都變得這?嚇人!那個老頭子讓你吃了什?東西!」秋蕓蕓用力跺了下腳,腳脛卻是一扭。 「唉啊--」秋蕓蕓一步不差地跌入慕子瑄懷裏。 少女的馨香輕吸入鼻間,慕子瑄卻全身都不對勁了起來-- 「我不要你這樣啦!」她將頭埋到慕子瑄胸口,乾脆放聲大哭了起來。 瑄姐姐怎?可以有這樣寬厚結實的胸膛!她早知道銀髮老頭子不安好心眼,好好一顆珍珠竟被他折磨成一顆碎石子-- 而且還是這?奇怪的一大顆! 「他欺負你!」秋蕓蕓淚光瀲灩的眼仰望慕子瑄。 「師父--對我--很好--」懷裏小人兒又嬌又嗔的模樣,讓慕子瑄顯得手足無措-- 已經很久,沒人向自己撒嬌了。 「你看你連腦子都變笨了,說話也糊塗了,銀髮老頭子沒欺負你才怪!要是讓慕大娘看到你,不知道有多難過!」 秋蕓蕓好不容易用袖子抹乾眼淚,退了一步站在離瑄姐姐一步遠的地方。 「我娘看過我了,還真誇師父把我養得又高又壯。我以前太蒼白也太瘦弱了。」 「連慕大娘的腦子都糊塗了啦!你這副德性好個鬼啦!」秋蕓蕓情急之下脫口說出道,卻即刻懊悔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對不起。」 「你做什?打自己!」慕子瑄?高她的臉龐,心疼地看著她臉上的五指紅印,打得可不輕啊。 「我說錯話,活該的。」可憐兮兮地垂著眼眸,怕一看到瑄姐姐的臉,不聽話的嘴又蹦出什?不該說的話。 「我怎?會怪你呢。」慕子瑄掏出一罐藥膏輕輕地?她敷上一層,關心的黑眸極輕柔地鎖住那雙又悄悄揚起的水眸-- 「是人,就會隨著時間改變--有些變化卻是讓人不由自主的。我的變化或者不如你所想像,但蕓蕓現在的模樣對我而言,著實是個驚喜--是個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慕子瑄淺淺的笑容讓秋蕓蕓心頭一暖,在兩人連呼吸都如此接近時,她發現自己心跳得好快-- 瑄姐姐的眼好深邃、好深邃哪! 「我才不要當什?姑娘!瑄姐姐也不適合長大!」抱著瑄姐姐的腰,如同向娘撒嬌一般。 「都快和子璨成親了,還說這種傻話。」慕子瑄的手擱上秋蕓蕓纖軟的肩,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有些惱火自己的唐突--她不明白真相就算了,自己卻萬不能因此而失了分寸。 「誰要和子璨成親!一定是他在你面前亂說話,對不對?!他只會欺負我!」她氣鼓了兩頰,不依地皺著眉頭。 小手毫不扭捏地握住大掌,親親密密的嬌俏舉動正似一個二八年華的姑娘所?。 「子璨也不想想我明天就要離開了,連對我噓寒問暖一番都沒有,就說了一晚上的你,連你怕鳥一事我都知道了。你瞧他說得仔不仔細?」 語氣很平淡,喉嚨卻泛上一股不知名的苦味--乍見十六歲的蕓蕓,心裏的惆然與震驚是何因? 「你明天就要走了?!我不讓你走!絕不讓!」秋蕓蕓仰起頭,急得眼眶又水汪汪起來--瑄姐姐的手又粗又厚,究竟是在外頭受了多少苦啊! 小手緊緊摟著慕子瑄絕對稱不上纖細的腰,渾然不覺自己柔軟的身子已經全貼在那具高大的身軀上。 慕子瑄低望著她柔細的發絲,連動都不敢動1此時不知該氣憤室昊那個愛求神問卜的娘讓自己陷入這種困境,還是該怨歎神明給的試煉違反人性。 「小情人在難分難舍嗎?任禦翔拿著把蒲扇,身至襲長衫飄飄然地出現--這是他近來所熱愛的打扮。 「我最討厭你!」秋蕓蕓紅著眼眶,卻仍瞠大著眼瞪人。 「我好心好意讓子瑄回來看你,小姑娘居然還說我討厭。」 任禦翔朝徒兒咧嘴一笑,完全明白徒兒渾身僵硬的原因--軟玉溫香在抱嘛! 「您還我的瑄姐姐來!」秋蕓蕓指著任禦翔的鼻子,不客氣地斥喝。 「你不正強抱著我那無力反抗的徒兒嗎?我可沒和你搶人。」 「不一樣!我要以前那個瑄姐姐!」以前的瑄姐姐抱著她,她的心可沒跳得這?難受--不過,這個胸膛雖然沒有以前那?柔軟,可是也還算舒服啦。 「現在的子瑄不好嗎?唉,我說徒兒啊 ,身?一個被嫌棄的人,怎?還好意思把手放在人家軟綿綿的腰上呢?還說什? 「桃花村」民風淳厚哩--」任禦翔打趣地說。 「師父。」慕子瑄不自在地收回自己的手。 「壤銀髮大夫,只會欺負瑄姐姐!齜牙咧嘴的秋蕓蕓不放手,仍然把她的瑄姐姐抱得極緊。 「小姑娘,你以後絕對會感謝我剛才的好心提醒。」任禦翔朝她眨眨眼,卻換來一個白眼和一個鬼臉。 「我聽不懂你的話,我也不要理你!」她雙眼發亮地轉頭看著慕子瑄:「瑄姐姐,我今天跟著娘去替李大娘接生,是個胖小子呢!」 「蕓蕓真的長大了。」慕子瑄微笑以對,正想輕拂她細軟的臉龐,手指卻驀地抽收了回來。 「原來你還只是個跟著娘見習的小丫頭啊,虧我還高估了你,以?你已是獨當一面的穩婆。」任禦翔搖了兩下蒲扇,歎了一口氣。 「我相信蕓蕓盡力了,她還年輕啊。」慕子瑄的手攬住她有些顫抖的肩,不忍看到她受傷的臉孔。 「我才開始學,可我一定會揚名天下,我這人說話最算話了!反正,你先把瑄姐姐留下來,我會比現在更努力一百倍!」秋蕓蕓信誓旦旦地說。 十年才見一次面哪!說什?都要努力留住瑄姐姐。 「我們都離開十年了,你才開始在穩婆的入門之道學習,你的話怎?能信--可能等到我升天了,你還在這個村莊打滾哩。」任禦翔挑挑眉,一臉的不信。 「瑄姐姐,你留下來好嗎?」秋蕓蕓的撒嬌帶著幾分鼻音。 「這……」慕子瑄看著她甜美的五官,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應該要拒絕:「我還有許多醫學方面的事要學,至少還要再花個一、兩年。」 「我不許你再待在他身邊!你再繼續長高下去,就要變成一棵松樹了。」她不依地捉著她的手臂,又要忙著跺腳作表情,腦袋裏所想的話就一骨碌地全溜了出來。 「你不習慣現在的我嗎?」慕子瑄的聲音頓時低沈,兩汪深水般的黑眸專注地凝睬著她。 秋蕓蕓兩頰不由自主地泛上粉光,更襯得一張小臉嬌豔欲滴。 慕子瑄移不開目光,即使知道這?看人有些放肆,卻仍然放縱著自己的視線--這是蕓蕓,居然是蕓蕓,從小讓自己捧在懷裏呵守著的小蕓蕓哪。 夜風襲來,將慕子瑄的長髮拂上了她的臉頰。秋蕓蕓的視線飄上慕子瑄盤系在腦後簡單而無花樣的髮髻。 一樣的夜風,吹出的卻是兩種心情-- 「我不是嫌棄你的頭,但如果你頭上再戴一朵花,我可能會把晚餐吐出來。」秋蕓蕓終於老實地說道。 清俊的面容一陣扭曲,配合上任禦翔的狂吼大笑聲,不啻是晚風裏的一項奇景。 「子瑄穿男裝比較好看。」任禦翔笑不成聲地說道。 「瑄姐姐怎?可以穿男裝!雖然她又高、肩膀又寬,長的樣子也像男人,穿上男裝一定比穿女裝好看,但她是個女的啊!」 快人快語地說了一堆,她才又用手捂住嘴,從指縫問蹦出一句:「呃,再對不起一次。」小手絞著裙擺,連看都不敢多看別人一眼了。 「怎?還是這樣衝動呢?說話前要先考慮清楚,做事也一樣,要做穩婆的人,不能粗心啊。」慕子瑄努力將面部表情回復成正常----|原來自己的面目如此掙獰嚇人。 「徒兒說的沒錯。一次不正確的決定,可是會讓人痛苦二十四年哩!瑄『姐姐』,對不對啊?」任禦翔故意嬌聲說道。 慕子瑄聞言,兩條眉毛幾乎打出十八個結--平素沒有大多表情的人,臉上的肌肉全忙著分配動作。 「你不要亂叫我的瑄姐姐!,」秋蕓蕓一手忙著拂去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一手還要捉著瑄姐姐,以防銀髮大夫伸手過來搶--好忙喔。 「你也太難纏了吧!」任禦翔此時只慶倖自己的妻子,沒有這?多看得人眼花撩亂的小動作。 「要不這樣……本人今日心情極佳,特准許你在尚未成?未來穩婆的第一把交椅前,讓子瑄一年回來一次,以安慰你脆弱的心靈吧。」他當然要同行看好戲。 「小器鬼!」她吐舌頭、扮鬼臉,卻是精神一振! 「半年。」任禦翔說道--神奇啊,眼睛在半夜還能如此燦亮的,除了貓頭鷹和貓之外,秋蕓蕓算是第一人吧。 「一個月。」她試著討價還價,嘴邊卻忍不住開始竊笑。 「那乾脆讓你跟我徒兒直接拜堂成親好了。」任禦翔不以?然地說道。 「好啊!」只要能把瑄姐姐留下來,什?都好。 點頭如捂蒜的芳華少女,熱切地倚上僵硬異常的欣長身軀。 「我瞧還是算了,我們接下來要走的路程,可全不在這州縣之中。我可不想浪費時間,而且你這小妮子一來沒拿東西賄賂我,二來沒說些甜言蜜語| |我這徒兒還是一年回來一次,讓你好好『驚豔』一番便是。」嘿嘿兩聲笑,意味深遠得很… 「師父,你別想歪了。她--的經驗自然會有人傳授。」耳根熱熱的,心窩卻悶熱得讓人難受。 「真是到了思春的季節啊,?師的一句驚覺豔色,居然被誤解成如此不堪。」 「你們在說什??我聽不懂。」秋蕓蕓睜大了眼,不滿自己被忽略。「瑄姐姐,你和他說話時,聲音變得好粗,好像男人喔!」 「我和師父在開玩笑,慕子瑄的音調透出一絲不自然。 「開玩笑?可是沒人笑啊。」她坦白地說道。 「等你懂了之後,你會笑到臉發青、肚子痛、四肢無力。好了,大夥全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要離開了。」任禦翔打了個呵欠,如此交代畢,便搖著蒲扇打算翩然離開。 「瑄姐姐,我和你一起睡好不好?我有好多話想同你說。」秋蕓蕓把頭輕靠在慕子瑄的肩頭,好聲好氣地要求著。 慕子瑄嘴巴抽動、雙眉緊蹙,手足無措地看著肩上的小人兒--要推開她也不是,要摟緊她也不妥; 回答「不」怕她起疑心,回答「好」嘛,自個兒又於心不安,此舉畢竟於禮法不合。 這樣的內心交戰之下,臉色自然又是一陣青白。 幸好,有人替慕子瑄解了圍。 「不可、不可!萬萬不可!萬一被人發現你和子瑄同床共枕,你日後可就百口莫辯了。」前方那個搖蒲扇的人影緊急回頭補充了一句。 「你老說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話--這就是你的笑話嗎?」秋蕓蕓不以?然地瞪了銀髮大夫一眼。 「我娘燉了麻油雞,一塊回去吃?」慕子瑄扶住秋蕓蕓的手肘,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心思早已飄開來的秋蕓蕓,偷偷地盯住瑄姐姐的手-- 這手掌雖大,看起來卻挺溫暖呢。 小手十分主動地溜入瑄姐姐的掌間--秋蕓蕓決定她還挺喜歡這種被保護的感覺。 「喜歡。」她停下腳步,欲言又止的雙眼在瑄姐姐身上溜了一圈-- 「瑄姐姐,你別再吃麻油雞了,否則真會長成月亮裏吳剛伐的那棵桂樹了。」 晚風裏,輕輕飄送來遠方的一聲爆笑。 慕子瑄的嘴角抽搐了兩下--二十三歲的自己果然還不適合回桃花村。 命中吉凶轉性的二十四歲,何時到來哪! -------------------------------------------------------------------------------- 第三章 光陰荏苒又一載 初生之犢遇險阻 「救命啊!穩婆在不在啊!救救我老婆啊!」 任何來自夜裏的呼喊聲,總是格外讓人心慌意亂-- 秋蕓蕓揉著惺忪的眼,在急忙間披了件外衣,推開了大門。 「我娘和慕老娘都不在。」她客氣地對著眼前的矮胖大叔說道。 「她們什?時候回來?!」吳興木急得團團轉。 「她們都到隔壁的水仙村了,那裏有三個?婦生孩子,她們會在那兒停留幾天。」住在隔壁的慕子璨打著赤膊,也走出了房門。 「原來你沒穿衣服睡覺。」秋蕓蕓冒出了這?一句,順道瞄了他的上身一眼慕大娘還真可憐。瑄姐姐胸口厚實,卻沒什?女孩的柔軟;子璨嘛……標準的瘦排骨一個。 「你含蓄一點好嗎?!」慕子璨驚叫一聲,雙手旋即合圍在胸前--小媳婦一樣。 「扭捏什?嘛!以前瑄姐姐在時,我們三人不總愛溜到石璧裏的秘密水池嗎?你老是第一個脫光光的人呢。」 當然,那一年子璨才四、五歲吧。「況且,村裏的大叔耕完田後,衣服還不是隨手一撩--你的又沒特別好看!」 這一年,跟著娘接生了更多的孩子,對於人體的裸露也不那?驚歎。 「大叔,有什?我們可以幫上忙的?」堅持不讓春光外泄於秋蕓蕓之眼的慕子璨掩著胸問道。 「有沒有其他人會接生?我那口子真的需要人救命啊!」吳興木的汗如雨下,卻心急地無暇去擦汗。 「我勉強會一點。」秋蕓蕓腦中靈光一閃,甜柔的臉上乍迸出光芒-- 「你有過接生孩子的經驗?」吳興木懷疑地看著這個過份年輕的姑娘。 「是有些接生經驗。」不過都有我娘或慕老娘在身邊。?了大叔臉上那種崇拜的神情,秋蕓蕓沒把這話說出口。 「姑娘,求你救命吧!」吳興木馬上就要雙膝落地。 秋蕓蕓忙著搖頭,受此大禮,心裏反而恐慌了起來--自己是否太莽撞了? 慕子璨扶起了大叔,不安地看了秋蕓蕓一眼--這事不能任由她玩啊。 「我那口子已經生了一天一夜了,孩子就是出不來,原來的那個穩婆溜了。我那口子現是是出息多、入息少了…」 「這狀況我沒遇過--」她囁嚅地說道,神情不自在了起來。這一年是增長了不少見聞,可畢竟還沒碰過這種棘手狀況。 「我吳興木現在當姑娘是救命菩薩了,請姑娘務必跟我回去一趟!」吳興木急了,也顧不了男女之防,一把鼻涕眼淚的就要拉著她上路。 秋蕓蕓心軟了,能?妻子這般低聲下氣的丈夫,亦是至情之人啊! 「你找大夫看過了嗎?」她問道,瞪了慕子璨一眼,不讓他說話。 「我們古柏村太偏僻沒有大夫,你們村裏的王大夫根本不肯隨我回去!」 「古柏村!」 秋蕓蕓和慕子璨同時驚呼了一聲,「古柏村」確實偏僻異常||那是在山裏的一處荒野小村落哪。 這個男人風塵僕僕地跑了多少路啊! 「你等著,我收拾些藥草便隨你去!」秋蕓蕓果斷地做出了決定--都在這種生死危難的關頭了,死馬也要當成活馬醫。 「蕓蕓,不可以!」慕子璨擋在她面前,不讓她離開。 「?什?不可以?」她不服氣地昂起下顎,凶巴巴地問道。 「你一個姑娘家,大半夜地跑來跑去就不對,況且你對接生又不是很懂--」 「在這桃花村裏,你『現在』還找得到比我更靈光的人嗎?而且我的體力向來不差,跟大叔走一趟古柏村,是絕對沒問題的! 倒是你!有空囉嗦我,倒不如把衣服穿整齊了,到別的村裏?這位大叔找個能救命的大夫!」秋蕓蕓連珠炮似地把話說完。依照慣例,沒給慕子璨任何說話的機會。 她飛快閃身進屋,將幾味止痛、消熱的藥草全都備了齊。從櫥櫃前拿出那只瑄姐姐在去年的那一個夏夜裏,撤夜?她縫製的包袱。 想救人哪--當這個念頭閃過腦際時,秋蕓蕓激動地捏緊了手中的包袱。 領悟來得這樣令人措手不及,卻也讓她熱淚盈眶。她現在明白了一事--成?穩婆,除了是個能挽回這姐姐的手段之外,還是個她想一輩子從事的工作。 秋蕓蕓眨乾眼中的淚,自信開始出現在眉梢。再推開門,迎向夜風時,她只覺神清氣爽。 「我們走吧!」她開朗地笑著。 「哈啾!」一陣風吹來,冷得她直打哆嗦。 「你快多加件衣裳,我們住的山裏風大,路程又遠,萬一受涼可就不好。」吳興木接過她的包袱,直推著她去拿衣服。 秋蕓蕓不好意思地扯扯自己的辮子,咻地一聲又沖回房裏。自己真是傻蛋一個!照顧別人前,得先打理好自己啊。 「你這樣太危險了!」慕子璨扯住她的衣袖--怎?也不放心讓她一個人上路。 「子璨,」秋蕓蕓給了他一個炫爛的微笑,在他傻怔地說不出話時,一腳粗魯地踢上他那只無三兩肉的屁股:「快去找大夫!」 她這一年來,跟著娘可是學了不少命令人的句子哩。 滿懷理想但缺乏經驗的年輕穩婆,就此跟著一位心急如焚的丈夫匆匆上路。 翻山越嶺不在話下,登山攀岩也是通往目的地的必經過程。 當秋蕓蕓喘著氣、懷疑自己會比孕婦先累死時--她已經在心中罵了自己一百零二次。 明知道路遙,她至少該挑雙好走的鞋--自己怎?還像個黃毛丫頭一樣地丟三落四啊!雖然她的確是個黃毛丫頭,然則她卻自認是個成熟懂事的丫頭啊。 「再一會就到了,姑娘辛苦了。」吳興木充滿歉意地看著气喘吁吁的她。 「你不累嗎?」她捶著自己的腿,腳程卻不曾停止過。 「有兩條命在家裏等我--不累的。」他老實地搖著頭,焦急寫在臉上,卻也不敢催促秋蕓蕓再繼續趕路。 「我們走快點吧。」秋蕓蕓深吸一口氣,打起笑臉繼續向前走。 「姑娘真是個大好人。」吳興木感動地咧嘴一笑,熱淚早已盈眶。 秋蕓蕓看著他的背影,在心裏偷偷忖道:她不需要說書人口中那些子子佳人的風流韻事,有個這樣?她擔心的丈夫,就是幸福了。 她咬著牙根踩過一處荊棘,涼著心、壯著膽走過黑閨的森林-- 走了幾個時辰了?不敢想哪。 「到了、到了!」吳興木指著一座小屋,連忙推了她就要入門。 秋蕓蕓一進房,呼吸卻差點窒息--屋內渾濁昏熱的空氣,連正常人都受不「把所有窗戶都打開,拿一些水潑在地上讓溫度低些,然後給我一杯溫水。」 她直覺地下著命令。 吳興木連忙點頭,這才真正對她有些信服。 秋蕓蕓將溫水送到?婦唇邊,驚覺?婦的叫聲已經微弱到幾不可聞,甚至連那虛弱的呻吟聽來都讓人心酸。 「張開眼睛看看我。」秋蕓蕓堅定地說道,要求著?婦的清醒:「你做得很好!你該替自己感到驕傲!再努力一些,你的孩子就快出來了。」 「好痛--痛--」?婦將眼張開了一條縫,掐捉住她的手。 「乖乖聽話,很快就不痛了。」秋蕓蕓溫柔地拭去那臉上的汗珠,喂了她幾日水: 「我現在幫你按摩肚子,你就跟著我的命令做。」 也許是鼓勵的作用,?婦居然點了頭。 秋蕓蕓與吳興木兩人的精神皆是一振,不過此時的快樂並未持續太久--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當屋外燒好的熱水溫涼了之際,?婦卻仍然沒法子?下孩子時,秋蕓蕓差點崩潰。 「我們再做一次,一次就成功好嗎?,來!深吸一口氣--推!」秋蕓蕓用著沙啞的嗓音說道。 「推--」?婦悶哼了這一聲,彷若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竟昏死了過去。 秋蕓蕓整個人靜止在原地,全身的溫度都被嚇走。 「桂香!桂香!」吳興木飛撲向前,探了下妻子的呼吸,放聲大哭了起來: 「她死了!死了!」 秋蕓蕓胸口一凜,臉色刷地發白!她用力推開吳興木,顫抖而害怕地把頭貼在?婦胸口上。 「還有一口氣。」秋蕓蕓雙膝一軟,倒在地上。 「你救她啊!你不是要救桂香嗎?!」吳興木捉著她的肩耪,瘋狂地搖晃著。 秋蕓蕓咬著唇,搖頭又搖頭--她聽娘說過這種情況。再拖下去,嬰孩是會胎死腹中的! 有什?方法可以救她?她無助地站在原地,自責自己的無能。 子璨?什?還不出現! 「你滾出去!你有什?資格當穩婆!你害死桂香了!」惱羞成怒的吳興木扯著她的衣領就把她往外推。 「對--對不起!」她跟踏著腳步,又跌又撞地被推到了門外。 「對不起是救不了桂香的,你害死她了!」失去理智的丈夫,只想找個人怪罪。 「我再去幫你找人……」 「不用找了,我和桂香要到黃泉路上陪我們的孩子!」吳興木的口氣突然堅定了起來,眼神卻空洞得很。 木門啪地一聲關上,阻斷了所有的希望。 「不要做傻事啊!」秋蕓蕓用她早已無力的雙手拚命敲著門扉。 木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她癱坐在泥土上,兩行淚就這?崩潰而下。 「啊!」她狂亂地捶打著土地,哭喊著自己的無能。 淒涼的哭聲在山坡上響著,啜位聲在夏夜悶熱的空氣中流動,那種極度不安的騷動是要滲入人骨子裏,讓人連呼吸都要厭煩的。 秋蕓蕓啼泣到沒有力氣再流出淚水,只是呆望著前方。 陡地,一種被人注視的感覺讓她猛然?起頭-- 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眸在幾步外凝視著她。 眼神交會的一?那間,秋蕓蕓激動地直起了身子。 「瑄姐姐!」她踉蹌地想起身,卻又無力地跌倒在地。 不放棄的身子在地上匍匐著前進了幾寸,那人卻已飛也似地消失在視線之中。 「笨蕓蕓。」她用力敲著自己的頭,那人怎會是瑄姐姐呢? 那是個鼻子以下皆以黑布包住的男人。 那是個懷裏還抱著小嬰孩的男人。 秋蕓蕓苦笑地把臉貼在泥土上--原來自己還沒累到筋疲力竭,她還記得那男人的打扮哪。 她不是笨,只是無能。 「那個叛賊是往這裏逃來的!」一陣馬蹄聲在山坡上響起。 秋蕓蕓燃起了希望,用盡吃奶的力氣撐起自己--有人來了!吳興木一家有救了! 兩名官差打扮的男子在她面前停下了馬。 「有沒有看見一個黑衣男人抱著孩子打這裏走過--那兩個人是王爺要捉的罪犯!」領頭的官差粗喝了一聲。 「沒有。」秋蕓蕓用力地搖頭--她不能再害死另一個孩子了。況且,一個嬰孩怎?可能是罪犯! 「深夜時分,你一個姑娘家待在這種荒山野地,居心何在?!」官差懷疑地打量著她一身的狼狽。 「我在這裏等官爺救人哪!官爺看來有副好心腸,一定會替我找來大夫或接生婆啊,那楝小屋裏有?婦,命在旦夕啊!她捉住這人的馬?,急迫地說道。 「說什?渾帳話?!長著麻子的官差想扯回?繩,不料她卻拉得極緊。 「官爺們有馬,可以到隔壁村請穩婆。」她眼巴巴望著他們,手心被不斷扯拉的?繩磨出了血痕。 沒喊痛--和屋子裏的三條人命相較之下,她完全不痛! 麻子官差見著她一臉的固執,而他既拉不回?繩,也脫不了身,情急之下便腳踹向她的肩頭。 虛弱的身子哪禁得起這一腳,原就輕盈的秋蕓蕓狠狠地被摔?了出去。 痛苦的叫聲溢出口中,五墮六腑像被翻轉了一番,更別提她已經被石子刺破的手肘、雙腿… 「賤丫頭!我們忙著捉人都來不及了,哪有空管屋裏有幾條命!」麻子官差沒好氣地呸了幾聲。 「你們難道沒有妻、沒有子嗎?你們難道希望自己的妻子難?時,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嗎?」已是嘶啞的女子喉音飄散在空中。 「人命也分值錢和不值錢,王爺下令要捉的人,可比裏頭那個什?名不見經傳的孕婦來得有價值!」麻子官差沒敢看她的臉-- 他捉人不也是貪著幾個賞金好養家活口嗎? 「求求兩位官爺,你們只要派一個人去請?婆就可以了!」秋蕓蕓用力捏住自己的掌心,利用那刺骨的疼痛讓自己有力氣撐起身來。 「就讓屋子裏無命的小傢夥下輩子投胎到王爺府好了……你好自?之吧。」官差沒再看她,丟給她一皮袋的清水後,揚起馬鞭便揚長而去。 秋蕓蕓跪在原地,挺直著背脊,高仰著臉龐瞪視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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