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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劍指江湖,雲裳獨為君舞
有生之年,何幸遇見。若能碰上對的人,已是一種福分。

生死蠱一擲,我願舍命換你平安,也算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千絲百足鳳凰湮,與君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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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婆系列-牙婆-不請郎自來 by 于晴

第一章 --(初遇) 農作欠收的年歲,讓原本應當繁忙的秋季冷清些許;西風吹拂過乾枯的田地,掠向空曠的曬穀場,最後撲散在每一張蒼黃愁苦的面容上。 春雨不足,使農作發育不良,再來個幾次暴風雨,硬是淹死了所有即將收成的稻禾,然後便是一直枯乾到秋末,連青菜、大豆都沒能長成。 叮叮叮叮…… 一輛馬車遠遠駛了來,幾隻馬鈐隨著馬車的動作而叮叮作響。 幾個人抬頭看了過去,石板道的那邊正緩緩駛來一輛由兩匹馬拉著的黑色馬車。 「啊!是元大娘的馬車。」中年漢子搔了搔一頭亂髮。「哪家人日子過不下去,要賣女兒?」 「沒聽說過哇。那,會不會是城裏有錢大爺來買長工、丫鬟的?」較年輕一些的男子像是躍躍欲試。「那倒好,我吳用身強體健,早想進城給大老爺們當護院家丁,賜個尊貴的名頭,也好當個城裏人,別淨是與泥土為伍,有一餐、沒一頓的看老天爺吃飯。」 「少妄想了你,城裏大爺缺伶俐的家丁,又哪會看上我們這些個目不識丁的莊稼漢?若有缺人,也是缺苦力、缺長工,要賣力氣的。別以為閑差落得到我們頭上。你哪,還是乖乖在家裏種田吧!」老人家出口就是一頓訓,不讓年輕人成日好高騖遠,老以為城裏工作萬般好。 其中一名婦人歎道: 「還是元大娘懂得營生,八年前老元病故後,我們都說那剩下一家三口孤兒寡母的,想必是活不下去了。想給她牽個紅線與冬家住的老光棍湊合著過日子,至少有個依靠。不料元大娘竟自己做起了人牙子的營生,也合該當年老元是以賣貨鼓為生,老是進出城裏各大門戶,建立了人脈,正好讓元大娘受用。瞧瞧她,如今有馬車、有宅子,日子過得可舒心了。」語氣中滿是濃濃的豔羨。 「是啊!聽說她生意做得大,已計劃再買輛馬車趕長程的,把人往大省城裏送呢。」又一婦人介面,語氣不掩嫉妒的酸意。 「唉!賺那麼多銀子又如何?橫豎不是什麼風光的行當,女人家拋頭露面的,真不知以後怎麼找婆家哦。瞧瞧,元大娘那閨女都十二有了吧?跟著東奔西走的,都野得沒一點女人樣了。」守舊的老婦人砸砸舌,不以為然。 眾人看將過去,見那馬車停在村長家門口,率先跳下來的是一名高挑健美的少女。雖說才十二歲,但身長與體態卻已是大人樣了;或許是長年跟著母親東奔西走的跑跳,她看起來比一般女子健壯,站在其母元大娘身邊,個頭高低立見。元大娘是個瘦削嬌小的婦人,看上去精明厲害得緊,一下地就朗笑的對村長打招呼: 「哎唷!林老爺,幾個月不見,您老更見精神了,更是老當益壯哪!」 「託福託福。」一名白髮蒼蒼的六旬老者拱手以對,一身短褂打扮,赤著雙足,很明顯看得出他方由田裏回來,還來不及坐下來喝口茶哩。「元大娘今兒個來我們村子是替城裏老爺找人嗎?」 「那也是其一,再者是半個月前年家大叔托人帶回信說要把長子賣給人當長工,要我們幫個忙,議個好價,我特來看看那年家小夥子條件如何。」 眾人圍過來七嘴八舌。 「啊,沒料到年大海那麼狠心,要賣兒子哪!」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老年夫婦相繼病倒,如今田產全賣光了,他又殘了雙腳,不賣兒子,日子怎麼過?」 「但也不必把年迥賣掉嘛,讓他去城裏當長工,一個月掙個三、四百文的,日子也過得去。」 「一個月三百文錢濟得了什麼事?」 「你又以為賣身能拿多少錢?我看年迥那小子連十兩銀子也不值,瘦得像只小老鼠,哪戶人家肯要?」 元大娘訝然問: 「咦?年大海的兒子身體差嗎?」那可就不好做買賣了。莫怪附近的人牙子沒人肯牽線,讓年家老爹不嫌遠的找她過來。兩年前她搬到宛平縣,距離算遠了。 村長回道: 「也不是。只不過年歲不好,小孩子沒得吃,看來就是面黃肌瘦了些。」 「那真得看看了。」元大娘沈吟。 才想詢問年家的住處,不料卻教一群漢子與小丫頭圍住,爭相問著差事-- 「元大娘,有沒有哪戶人家缺廚娘的?」 「有沒有缺雜役的?一個月半兩二十文就好了。」 「有沒有缺丫頭的?」 「元大娘--」 很明顯的,她將會有幾個時辰不得閑啦。扯喉吩咐站在馬車旁照料馬匹的女兒: 「初虹,你代娘去年家一趟,看情況如何,回來告訴我!」 「好的。」小姑娘點頭,撈起一隻小包袱拋上肩,向村長問了路,便往一條羊腸小徑走去。 趕了半日的馬車,她還沒用餐哩。包袱裏有一根大雞腿、幾片肉乾,以及早上才烤好的芝麻大餅。每次走遠端,母女倆都會買一些好吃的來犒賞自己的辛勞,這可是以前苦哈哈時享受不到的好滋味哩。 當牙婆比當農婦好太多了。 幾年下來,元初虹對此有深刻的認定。 為了好吃的食物,她日後絕對要成為業界最頂尖的人牙子。然後,就可以天天快樂的大吃大喝了! 呵呵呵…… ····························· 要當一流的人牙子,首要就得會挑貨色,也就是要懂得看人的意思啦! 元初虹打八歲起就跟娘親走遍西平縣裏的八村六屯,見識過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也多少懂得如何去對「貨物」標下價碼。而,眼前這一個……實在說,就算是賣斷終生,也沒人肯出個十兩二十兩吧? 「姑娘,我這小兒別看他瘦小,其實他很勤勞努力,你看這屋子裏的桌椅,全是他打造的,外邊的青菜,也都是他種的,要是有哪家大爺肯買下他,包准財源廣進,一人可當兩人用哩。」 坐在床上的乾瘦男子不斷搓著手,除了不能動的雙腳之外,他全身能動的地方,都因緊張而抖動不已。不常與陌生人交談,更不曾做過這種推銷自己兒子的生意,致使年老頭兒連講話的聲音都是抖的。 家徒四壁。 元初虹長年在各個困苦的農家遊走,對窮人家的景象早已見怪不怪。她一雙眼兒溜溜的轉在三個坐在牆角的小孩身上。 那個叫年回的小男孩據說有十二歲了。嘖!她也十二歲,怎麼就硬是高出他一個頭身?這小孩看起來明明像九歲。實際上她九歲的弟弟元再虹都比他高多了。 他身邊偎著兩個更加瘦小的弟妹,全是一副長期饑餓的面孔,由那一雙漆黑的瞳眸中便可看出來。不知怎地,元初虹突然覺得自己手上這一袋食物豐盛得教她感到罪過,眼前這些人不知餓多久了呀…… 那端的中年男子仍在推銷著自家孩子 「我這孩子是很孝順的,看到我沒法子工作,眼下一家老小都要餓死了,便提出要賣身的想法。我也沒別的路可走了,才會央請元大娘來帶走他--」叨絮聲忽地中斷,再也擠不出任何話語,只因倏然分泌旺盛的口涎溢滿了口腔。男子怔怔的凸著雙眼盯住地上那些香噴噴的食物…… 吃……吃的?! 是……真的可以吃的東西…… 有餅、有肉……有雞腿…… 老天爺啊……他們一家子從沒吃過這麼豐盛的東西……這兩年來更是連肉未都沒能沾到一丁點。 一家四口,相同饑饞的眼,但沒人敢動。生怕只是一場夢。何況那些美味屬於別人哪。 有點心痛,但元初虹還是把心痛擱一邊叫囂,堅強的開口了: 「喏,我想你們大概也還沒吃午飯,不如一同來吃吧,雖然可能不太夠吃。」其實她一個人就可以吃光這一大堆,她的食量一向很大…… 但看到這一家子的境況,不免感同身受起來。以前他們家也曾這般三餐不繼的困苦過。偶爾做一下好事是應該的。她發誓,下次絕不會再這麼做了,絕對!絕對!因為好肉痛哪。 以著悲壯的心情,她把食物分成四等份……瞧到了床邊那頭渴盼的神情,心一橫,就五份吧!嗚……不必等到晚飯時間,她就會餓得乾巴巴啦! 五個人就著稀少而珍貴的食物狼吞虎咽起來。那個年老頭兒還差點因吞太快而給噎死。 正當其他人還舔著手指頭以防止任何一粒小芝麻或小肉屑被遺忘在口腹之外時,那個叫年回的小男孩畏怯的開口道:「這位姐姐……」 元初虹橫過去一眼,大方的收下這個尊稱,她到現在還不敢相信、甚至也不認為這男孩居然會與她同年。他矮她那麼多,由她來當姐姐是很合理的。 「啥事?」 「如果……我賣去給人當長工,是不是以後爹與弟妹們都可以吃到東西了?」十二歲小男孩滿心臆想的莫過於如何榨乾自己微薄的價值來讓家人過好日子。 「怎麼可能!」元初虹一向不苟同其他人牙子誇大胡謅的唬人行徑,老讓這些困苦人家以為到城裏工作便可成日過著衣足食豐的生活。拜託!有錢老爺又不是找工人到家中享福的,偏這些老實人總會被人牙子騙得團團轉。她直言道: 「你以為賣身錢能掙到多少?城裏的大戶缺長工,最多也只肯花五十兩來買斷你一生。可別以為五十兩很多,頂多讓你們省吃儉用個四、五年,到時還不是苦哈的過日子。」 「可……可眼下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又哪理會得幾年之後的光景?」年家老爹籲歎了起來,槌了槌自己已然癱瘓的雙腿,什麼未來也不敢想了。 元初虹雖然很為他們一家子的境況感到同情,但也不得不說實話: 「城裏的大爺都精明得很,要是看到你家兒子這般個頭,價錢怕是要踩到地了。有沒有三十兩都成問題……」 年家父子倆同時心口一慌,忙叫道: 「姑娘行行好!給小兒掙一個好價錢吧--」 「我--我會做很多事,我會很努力--」 這時,終於擺脫村人的元大娘已經駕車過來,一入門見到的就是這陣仗,呼叫道: 「喲!這又是怎麼了啊?」 「娘,年老爹托我們給年迥掙個好價錢。」元初虹報告著。說完,也就退到一邊去了。 而元大娘,如同全天下靠一張嘴巴吃飯的人牙子一般,有著舌燦蓮花、天花亂墜的本事。當下拍胸脯保證地道:「哎,年老爺,一切包在我身上,包把你家兒子賣到最好的價錢。我元大娘多年來遊走各家大戶,每位主母都跟我熱得緊,其中不乏軟心腸的好人。這你就別擔心啦。不過……」口氣一轉,很是含蓄:「您這公子,好像太瘦小了些,有點兒不好弄哩……」 不必聽完全套,元初虹就知道最後她娘必會把小男孩的身價壓低到三十兩,那還不包括她們要抽傭的成數。倘若小男孩可以賣到三十兩以上,多出來的銀子,就是牙口子淨賺的了。 從富人身上賺錢很是公道,但一味的去把已經很窮的人壓榨得更窮,似乎……就太苛薄了。 每個人牙子的嘴瞼都是一樣的,對他們來說,這只是生意。但元初虹逐漸排斥這情景。每當娘在與窮人議價時,她都會走開。 不該是這樣的。但,又該是怎樣呢? 才十二歲的她,什麼也不懂,只是隱約的抗拒這一切。那麼,日後長大當牙婆,仍是她堅不可摧的信念嗎? 「哥哥,我的小肚子鼓鼓的,很飽哦。」三歲的小女童晃著大哥的衣袖,開心而滿足的笑著。 另一邊正在摘菜葉的小弟也不甘示弱,叫道: 「我裏的肚子也是,鼓鼓的,裏面有好吃的雞肉哦。」 因大人在商議價錢,年家三兄妹也走了出來。此刻兩個小鬼正爭相展示自己吃過膳食的小肚子,好不開心。 元初虹沈默看了好一會,決定走得更遠一些。心口悶悶的,不知該怎麼宣泄。最後竟化為一句-- 「呆子!」 那傢夥恐怕還不知道有多少苦頭正等著他生受呢! 又一個天真的傻瓜,將自她們娘兒倆的雙手,過繼入另一種為仆為奴的人生。 不讓肚皮挨餓,實在是太重要的事了。在那之外,還有什麼好在乎的呢? ······························· 第二天,年回上了馬車,準備被送到縣城的一戶人家當雜役。元大娘果真以三十兩標下價格,先付了十兩當前金,也好讓年家暫抒窘困之境,待年迥確定賣出之後,再回頭付十四兩(六兩是仲介費)。 元大娘的馬車十分寬敞,但並不舒服,畢竟是依照驛車的規格打造,主要在乘載多人,而非讓人舒適。當十來個人擠在一塊兒時,身體差些的人,少不得要受些活罪了。 「嘔--」 馬車才顛箕上兩個時辰,有人便挂在車尾吐了第五次。非常之可惜的吐出了難得才吃得到的豬肉、湯餅,那是家中老爹為他餞行而大手筆買來的佳肴,就這麼眼睜睜看它化為一攤酸水,貢獻給凹凸不平的黃沙路增加養料去了。 滿臉汗漬淚液的年回,青白的面孔上,看不出他是因不舒服而哭泣,抑或是正在為那些吐出來的美食而難過。為免招受同車者的白眼,他爬到車外,坐在車尾捆行李的木板上,順道吹吹風,也可讓自己好受一些。 困苦人家的孩子沒有嬌貴的權利,哭泣完後,就要快快把眼淚拭乾,否則若沒招人笑,也會招人厭。 「喂!」車尾的木板門被拉開,元初虹由裏頭爬出來,手中拿著一袋子水。 「你還好吧?要不要喝點水,那會令你好過一些。」 他默默的接過水袋,連灌了兩、三大口,才終於沖去嘴裏些許酸臭味,讓一顆再無食物可傾倒的胃袋得到短暫安撫。 怎麼也不會說聲謝謝!元初虹睞著他,心中兀自嘀咕。見他遞回水袋,她接過,挂回腰間。 「你打出生就沒離開過小山村是不?」沒話找話聊,誰教一整車子的人,就他們兩個小的。何況年回還是分吃過她一頓飯的人哩。 「嗯。」沈默的黑瘦小男孩有些手足無措。是一種不曾見過世面的惶然與靦腆,完全不懂如何應對進退。別人加諸於他的注目,只會使他畏怯。 元初虹忍不住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哎呀!你這樣可不行唷。要知道一般的有錢大爺夫人們買傭仆多是挑伶俐些的,要不就是看來靈活有膽識的,你這樣呆頭呆腦、既瘦又小,哪里討得了便宜哪?」 「我……我……不呆的……」他悄聲抗議,卻不敢抬起頭,一雙眼只能瞅著汙黑的雙手看。 「蚊子都叫得比你大聲。」元初虹受不了的翻白眼。「你這樣子很不好賣,就算賣得掉,以後也不會有好日子過的,因為有一些惡仆專門挑你這種人欺侮,你還想當一個表現優秀的傭人來讓主人賞識,來讓家人過好生活呢,自個兒不堅強起來,一切全沒指望了。去年有一個十五歲的山村青年便是活活被一群長工打死。窮人的命是不值錢的,最後主人家送來十兩治喪,一切就這麼結束。你必須明白,城裏的壞心人很多,不是我們這種鄉下人應付得來的。」 年回聽得瞠目結舌,不敢相信人人爭相要去討生活的地方--那個被形容得繁華富裕的城裏……竟成了小姑娘口中的人間地獄? 「他們……他們為什麼……要……要打死他?」 「想欺負一個人並不需要理由,只要他看起來很呆、很好耍弄,而且欺負了也不會被反擊,人人都樂得沒事揍他一頓,享受一下當大老爺的癮。」 「怎麼會這樣?!」會有這麼壞的人呀? 「就是會。」元初虹從來也不瞭解這是為什麼,但強欺弱是絕對存在的,如何學會自保才是首要之務。她實在不希望自家阿娘仲介出去的人會落到沒命的下場。畢竟大夥都只是為了討生活才不得已的離鄉背井哪。 「我說你,可別傻傻的讓人覺得好欺負。」雖然他看來正是很容易欺負的樣子,但她還是覺得有責任要提點他一下。 年回眼中滿是懼色,抖著聲音道: 「總有……總也有好主子的吧?不會任由下人胡亂來……也不允許欺負新來的人……」 元初虹伸出手指推了下他的大笨頭。 「由得你咧!是有錢人在挑下人,可不是下人在挑主人。今天要是被個殘暴不仁的人給買了,你也只能認命。主人買下人是做什麼來著的?自然是要服侍得他們舒心快活,除此之外,哪理會得你們下人間有什麼爭端不平事?今天你被欺淩了,想叫主人討回公道,主人還想全賣了你們來得回耳根清靜哩。年回,我這不是在恐嚇你,是要教你如何在城裏生存下去。」 兩泡淚驀地湧上男孩飽受驚嚇的眼中。不曾想過當人長工,除了該賣命工作之外,還要學會如何不被欺淩。城裏的生活……真的有那麼可怖嗎?那麼……他受得了嗎?即使是受不了,又能如何?他沒有回頭路了。 「哎、哎……你別哭,我最怕看到別人哭了!」元初虹沒轍的叫著,連忙左手抽出麻巾,右手掏來桂花涼糖,就像平日在家中哄小弟時的情形一致,她把糖丟入他口中,手巾粗魯的抹他臉,差點嚇得他栽倒落下馬車。 「你……唔……」嘴巴內一大顆糖,當下勾誘出他滿腮的口水,差點嗆昏了他,哪能開口說半句話! 糖耶!好香好涼好甜、好好吃的糖耶!不可以吃完,要快些吐出來包好,以後回家時可分給弟妹吃……暈陶陶的腦袋當下忘了前一刻他還驚懼出兩泡淚,現下他全身每一個知覺都專注集中於這輩子從未吃過、也想像不到的人間美味中…… 啊……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吃、這麼這麼好吃的糖啊! 小孩果然都很好哄。事實證明哄小弟的那一套用在他身上也是行得通的。元初虹得意地道: 「很好吃吧?可不許再哭嘍。我最怕看到小孩子哭了。」 年回點點頭,好捨不得的撕下一塊衣角來包住他吐出來的糖球。不斷的吞口水,讓唾液帶著口中的甜味全送到肚子裏,不讓香味跑掉一丁點,所以不敢開口。 對於這舉動,元初虹很能理解,以前她開始有糖吃時也是這樣的。這種零嘴對窮人家的小孩來說,簡直比撿到銀子還珍貴,都捨不得一下子吃完的。 既然把他當成自家小弟看待了,也就忍不住擺出大姐姐的架勢對他道: 「我同你說那麼多,就是要教你生存之道,可別當我是壞心眼的嚇你。你哪,就勤快些、俐落些,進入大戶人家之後,馬上找一個靠山去討好他,讓他以後罩著你,多少也就天下太平啦。」 還有一肚子的訓話,卻沒能講個盡興,前頭傳來元大娘的尖嗓門: 「丫頭!過來駕車,前頭是驛站,我過去買大夥的午膳。」 「來了!」元初虹立即爬回車中,一路鑽向前方。已經中午了,整車饑腸轆轆的人就待元大娘去買食物來喂飽他們呢。 元大娘將?繩交給女兒,低聲罵著: 「在後面跟那小子嘀嘀咕咕些什麼?給我莊重些,別忘了你已經是大姑娘。」 「他只是個小孩,沒事兒。我教他處世之道,省得他日後被惡仆欺負死。」 元大娘伸手戳了她額頭一下。 「你少多嘴,日後會不會被欺負就看他們的造化了,關得到人牙子什麼事?你不幫忙說些好話也就算了,還給我講實話,要是嚇得他逃掉了,我向誰討十兩銀子去?笨丫頭!」 元初虹躲著母親又要伸來擰她耳朵的爪子,連忙叫: 「娘,驛站到了,你快下車吧!我把馬車駕到前面那片樹林蔭下等你。」 元大娘這才收手,掀著簾子往裏頭喚出三名男子幫她扛食物,一同下車去了。 ································· 元初虹就著稀微的燭光計算著這十日以來的開銷。 通常人牙子將人由村子裏接出來後,自上馬車那一刻起,所有的吃住開銷全由人牙子負責。當然,也有一些人牙子是苛刻到底的,但元大娘為了爭取生意,把這一點開銷吃下來,一路上自是必須精打細算。 馬車走了兩天之後,進入了西平縣的縣城,將車上的六個人送進一些缺工的人家,並花了一天去推銷急欲賣身的年回。但因他太瘦小,所有的主人家都懷疑他能做什麼,頂多肯出十兩,生意當然談不成。 再接再厲,除了車上原有的五人,元大娘又自附近山村載了三個少女,準備到第二站林平縣。 一天半之後抵達,將人全送出了,收了一筆豐厚的仲介費,可惜年回還是乏人問津,只得跟著元家母女四處奔波,一站又一站的看著人來人往,而他還是在。 後來又行經了東平縣、南平縣,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最後回到了元家母女所居住的宛平縣,已是第十天了。 「唉!這可怎麼辦才好?」元大娘將桌上一小堆的碎銀分別放入不同的小瓦罐中。一反平日數錢時會有的眉開眼笑,竟是一邊數,一邊歎著氣。 「總共收了二十一兩銀子,十天來花用了七兩又一百二十文錢,回家前添購了家用品約莫有一兩又二百八十文,所以這半個月來收益了十二兩銀子,很好嘛,歎什麼氣?」元初虹將毛筆擱在一邊,伸了伸懶腰,同時問著。 元大娘橫了她一眼,沒好氣道: 「還不是那個年回!我真後悔接下他這檔生意,明知道他有多難賣,偏還好心的擔下他這不值錢的貨。」 好心?真敢說!元初虹翻了翻白眼。 「娘,那是你貪圖人家六兩銀子好不好?你早就知道別的人牙子不接的貨色就不會太好賣,要不是為了六兩,你也是不接的。」說完趕緊跳開,不然耳朵就要遭殃啦。 元大娘恨恨的收回落空的利爪。這丫頭,愈來愈精了,十次有九次捏不到她。 「胡說什麼!六兩銀子雖然很多,但賣不出去也沒用,你娘我要不是還有那麼點側隱之心,早放他們一家子自生自滅了。大家一樣是困苦人家出身,能代為找一條活路也是積德。可看到現下這情況,是難啦!」 十日的相處,多少也有一份情誼,元初虹心中很希望能替年回找到一個好主人的,但縣城的大老爺們並不想花一筆錢買下這種骨瘦如柴的小孩子。這可怎麼辦才好呢? 「娘,要不咱們帶他上京城試試看吧,你不是一直想走長程的嗎?五日之後咱們上京城探路,順道帶他一齊走,如果遇到肯出錢的老闆,也好把他賣了。 元大娘瞠大眼! 「你知道這一路上多個人要多花一筆錢嗎?要是賣不掉,可不就要花掉我一二兩銀子了?到最後就算賣掉了他,只怕還虧本咧!」 元初虹眼珠子轉了下,駁道: 「不會啦!一路上有個小廝使喚著駕車、洗衣、炊飯的,咱們省了多少事。老瞧著那些奴僕成雲的夫人們左使右喚的風光,我們也趁此享受到啦!」 他們這種平凡人家,哪有機會過夫人癮?女兒這麼一提,元大娘當下心動了下,虛榮了起來…… 聽起來很不錯哪! 「那,就讓他跟著去見世面吧。」勉為其難的口氣。 元初虹點頭微笑,低頭收起帳本與文房四寶。由於有實際上的需要,四年前元大娘便讓女兒去上學堂識字好來幫她算帳、寫人名冊。所以即使「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口號漫天叫,她還是少數識字的女中異類。 元大娘將七、八個小罐子藏到牆縫的隱密處後,將桌上的一錠碎銀交給女兒。 「喏,收著。」 「做啥?」銀兩一向是母親在保管的,她偶爾身上會放個七、八文錢買餅吃,倒不曾拿過銀子呢。 元大娘伸手撫了下女兒曬黑的臉孔。 「都十二歲了,也該學著打扮梳妝。拿去買花粉胭脂,以後我每個月都會給你半兩銀子,看你是要存起來去裁新衣,還是買花鈿都好。所幸現在日子好過,我也能供得起你女孩子該有的開銷。」 不太理解何謂女孩子的開銷,收下了錢,元初虹聳聳肩,決定明天去書肆買幾本書回來,也好上京城時可以看。私孰的夫子說弟弟到現在還寫不全一個字,她不盯著可不行。非要趁這次的京城之行,逼再虹學會寫他的名字不可!那小鬼就是欠人凶,得嚴格要求他乖乖學習。 第二章 對年回來說,讀書識字是有錢人才享受得起的奢侈。有時出門賣菜,行經學堂門口時,見到一顆顆搖晃的小腦袋與琅琅的讀書聲,心中總湧起無限豔羨。但也明白讀書對他而言是連做夢也不敢想的事。 在他十二年的生命中,每天想的是如何填飽自己以及家人的肚子,光這樣已是千難萬難,哪敢妄求其他? 此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黃沙路上,馬車中,手拿一把教尺的元初虹正在怒吼她那個好玩好動的小弟-- 「元再虹,你豬啊?不對!豬都比你聰明,教了你那麼多天,你居然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元再虹'三個字只會寫個'元'字,真是氣死我了!」啪啪啪三下,直敲向小弟的笨腦袋。不算痛,但很大聲。 胖敦敦的元再虹在有限的空間裏又叫又跳的爬來爬去,最後縮在年回身後扮鬼臉。 「出來!」元初虹叫。 「才不要,你會打我!!」元再虹當然死不肯出去。 「可惡,別以為我治不了你!」雙袖挽高,元初虹叫道:「年回,你讓開,別擋我的路!」 「我……我……」怎麼讓啊?他已經縮在最角落了,而且他正在修補這邊破掉的口子,如果離開了要怎麼做事? 為了一個空檔,元再虹鑽過年回腋下,像顆球似的滾到前方,找老娘當救兵去了。 元初虹氣忿地叫: 「給我回來,氣死人了!」她跟著爬過去。 「好啦好啦!你叫了一早上,沒把再虹叫聽話,反倒我這耳朵都快聾了。你就歇歇吧。」元大娘受不了的說著,兩個孩子吵得她犯頭疼,只求得到片刻安靜。 「可惡!」恨恨的拉下布簾,不想看到小弟那張頑皮的臉,兀自靠在窗口邊生悶氣。 年回修補好了馬車角落的破洞,接著拿過針線籃,開始縫起鞋子。別說這是元大娘要他做來抵車資的了,一想到自己賣不出去,成日消耗著人家的時間與食物,心下也是過意不去,做些針修來相抵,至少能少虧欠一些。只是,心神總是怎麼也集中不了,不時偷覦著被丟在地板上的書帖與本子,流露著自個兒也無所覺的渴望。 元初虹將小幾上的黃沙撥回平整的模樣,決定不要理那個笨弟弟了,自己看書學字去。伸手拿書時,不經意看到年回正對著她的書發呆,開口問道: 「你想學識字嗎?」 年回一怔,低下頭,像是很勤勞於工作的樣子。喃道: 「我……我不會……」被針紮了好幾下,不敢吭聲,只能細細的抽氣。 「學了就會啦。」元初虹在黃沙上寫出兩個字。「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你過來看,這就是你的名字。」 終究抑制不了求知的渴盼,他放下針線,身子挪到桌幾邊,看著黃沙上那陌生的字!他不認得它們,它們卻是他的名字,好稀奇哪…… 「這叫'年',這是'回 '。筆劃是這樣的,由左向右,由上而下。來,跟著我寫。」 毫無自信的手指顫抖著在沙子上劃出歪斜的字跡,跟鬼畫符有同工異曲之妙,讓他窘得差點埋回針線籃中躲羞,沒臉見人。 元初虹努力聚起所剩無多的耐心,平板道: 「再來,多寫幾次就會了。你的名字才兩個字,很容易的。」 「我……不行……」 教尺火爆一拍,重重打在窗框上,教年回悚然一縮。 「給我寫!」她的臉色很猙獰,一股子火全冒上來。 「……是!」囁嚅畏怯地應著,伸出食指-- 年、回,年、回…… 年年年、回回回…… 十遍、二十遍、一百遍、兩百遍…… 教鞭淫威之下,朽木亦能雕。 ································· 任何一種學習,對初學者而言都是苦不堪言的,年回亦然。所以他能體會元再虹為何寧願被姊姊追著打,也不肯安份坐下來習字。而他又比元再虹不幸一些,因為他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畢竟現下的他只是元家的白食客而已,沒有任何驕恃的權利。 前去京城的路程約有十七天,一路上他宿在馬車上,當元家母子三人到驛站投宿時,看顧馬車就是他的工作了。他要刷洗馬匹、打掃馬車內外,割來一大捆芒草把馬兒喂飽,須做的事情並不多,剩下來的時間,他都會乖乖的端坐在馬車內,對著一桌黃沙習字。 縱使艱苦,也是一種奢侈的幸福。除了不敢對元初虹那張強硬的面孔說不之外,他心下是希望自己有更多求生技能的。如果識得了字,日後在主人家中工作,一旦表現好,將會有擢升的機會,不識字的人便要吃虧了--原本他是想不到那麼多的,但元初虹有時會這麼告訴他,讓他知道識字的重要,希望他能因此而打從心底認真學習,而不是像她弟弟只做表面工夫給她看。 但她顯然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苛! 第一天教他寫名字,第二天就要寫出端正字跡給她查收;每天教兩句「三字經」,就要他背熟且書寫出來。一句、兩句還可以應付,可是四、五天下來,可真是吃不消了。於是他每天花在習字默書的時間愈來愈多,幾乎耗去他所有睡眠時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狗不叫、貓就跳--哎喲!」有人被狠敲出爆栗子。 「什麼貓就跳?看我不把你打得哀娘喊爹,可惡!別跑!」小姑娘裙擺一提,像駕著風火輪似的滿場追打那顆胖胖的小球。 每日必會出現的姊弟相殘戲段子,元大娘早就喊得沒力,隨他們去你死我活了。才剛用完午膳,她只想進車內眯一下,交代道: 「小子,那邊有條溪,你洗完瓢盆後,順便把這些日子換下的髒衣服也洗一洗,我看這日頭正焰,曬個一個時辰也就乾了。」 「是的,大娘。」他應著。在元初虹的耳提面命下,他已懂得對別人的話來回應。以前他只消聽話去做事就好,但她說這樣不行,別人會當他不情願做事才不應聲。 外邊的生活不比山村,會說恰當的話比會做事重要,因此羞澀如他,也得要逼迫自己開口,多學一些流利的應對。十幾天下來,元大娘與元初虹正是他最好的學習物件,他覺得她們好厲害哪…… 肚子已經飽了,但看到大盆子中剩有一些肉湯,還是全倒入口中吃個乾乾淨淨,然後才幸福的拍著肚子打出一聲飽喝。啊……真好!!跟著元大娘這二十天,是他這輩子真正吃飽過的好時光。 以著一種幸福的暈陶陶心情,他將要清洗的器皿與衣物分放兩隻籃子,輕快的往小溪走去。 才蹲下身想先洗臉,就聽腋下傳來「啪」」聲,原來是衣服繃破了。他好奇的拉拉衣袖、襟口,發現自己長壯長高了一些……一定是這些日子以來都吃得很飽,所以長肉了。那真好,如果他能快快變壯變高,就能賣到更好的價錢,那家人就能買更多食物吃了。 一邊洗著碗盆,一邊默著書: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很好,背全了元初虹教到的地方,再多背幾次吧!「人之初,性本--」 「哎喲我的娘!別念了吧。」元再虹從樹叢裏爬出來,雖然狼狽,但看得出他是逃過其姊的毒手了。一路爬到年回身邊,再不許他念這些教人頭疼的東西。「年回,那些東西多討厭,你也別念啦!」 「我……我……」他覺得學這些沒什麼不好哇,雖然學得很辛苦,常常腦袋打了一百個結,但習慣了之後,會湧上一股自得與驕傲,覺得自己很棒。 元再虹一手探入懷中,雙眼小心翼翼的左看右看,才掏出他的心肝寶貝獻寶: 「喏,這才是好東西。」 「這是啥?」他好奇的看著元再虹手上的畫冊。他沒看過這種東西,書冊上只有圖畫,沒有太多文字。 「這是小人圖(古代的漫畫)。」迫不及待的翻開,介紹道:「你看,都是好看的故事,我這本叫'縣太爺判金'。第一張圖是說張三撿到一包銀子,很老實的站在原地等失主來認領,然後李四來了,壞心的他為了不想打賞好人,就說他袋子裏放了二十兩,現在只剩十五兩,一定是張三拿走的。張三當然說沒有,兩人就吵到縣太爺那兒了……」 這種小人圖簡單易懂,就算是目不識丁的人也可由圖畫上索驥出故事的大概。確實比枯燥的書本有趣太多了,教從沒聽過民間故事的年回大開眼界。兩個小男孩就這麼貼著額一同沈迷在小人圖之中,都忘了還有工作待做。 ······························· 一場突來的午後大雨讓黃沙路泥濘得寸步難移,元大娘一覺醒來便知道今天是趕不成路了,只好往附近的農家借宿。 感謝這場大雨,讓年回不必面對元大娘的責罵。花了太多時間看小人圖,使他忘了工作,要不是這場大雨,他還不知道該怎麼向大娘交代哩。 借宿在農家,元大娘撐著傘逛附近的市集去了,元初虹則持著小弟的耳朵到房中習字;年回洗完了衣服,便到廚房劈柴火。很高興現在有一大堆工作得做,讓他不必去面對元初虹那張冰冷的臉。中午時抓到他們兩個在看小人圖時,她簡直氣壞了。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感到很害怕,幸好幸好,不必馬上面對她的怒氣。 「這位小哥兒,喝杯茶水吧!」農家老婦走進來,手上端著一杯水。 年迥微訝的接過,乖乖喝了口。不知道老婦為何對他好,不期然想到元初虹的耳提面命,他道:「多謝。」 老婦看來很緊張,枯乾的雙手直往衣擺上搓揉。 「呃……聽說你們要……要往京城去是吧?」 「嗯。」 「我……剛看你們在念書,好像都是……識字的人。」 年回搔了搔亂髮。 「只會幾個字而已,不算啦。」心底有微微的虛榮。 「是這樣的,我有一個兒子,在京城裏東大街的趙昆趙大爺家當扛工,這三年來只托人帶錢回來,一直沒回家探探我們。再過兩個月他的小妹就要嫁人了,我想托小哥給寫個信,不然帶個口信也成。家裏有喜事,總希望一家子都聚在一塊兒。」 原來是要他捎個口信給人哪?好像不該找他吧? 「你何不跟元大娘說呢?我只是小廝而已。」 老婦壓低聲音道: 「可貴得咧。送封信說是要六十文,真個是坑人哪。我看小哥兒你也是個老實的孩子,你就半是幫忙半是跑腿,我出五文,你就應了我吧。」 五……五文錢……年迥瞠目! 錢耶!要給他的?他這輩子還沒真正拿過錢…… 老婦看出年回的心動,又道: 「如果傳書信,可得七文,要是你識不得幾個字,只能傳口信,只有五文。這錢,你不賺白不賺,可別向那個精厲的大娘說你我這交易,怕她藉機苛扣我房錢,落得我要倒貼她哩。」一群人來她這兒投宿,也不過收個八十文錢,這元大娘老想鑽一些縫隙來減價,老婦真是怕了她啦!人牙子那張嘴嚇死人喔。 「你……你想在信中寫些什麼?」錢、錢、錢……滿腦子飛舞著銅板的美妙容姿,根本是昏頭了。 「就寫著:我兒王大,多年沒回來,娘親挂念!,妹妹要嫁南河村的李松,務必回來團聚。」也想不出其他什麼文縐縐的句子,老婦直問:「你會寫吧?這樣可以吧?」 「我會!明天離開前一定寫好。」 「多謝你啦!記得啊,別讓元大娘知道。」 「嗯,我知道。」 老婦安下了心,從衣袖中掏出七個銅板,悄悄塞了過去。私相授受,兩人都緊張得左顧右盼,就怕給人發現這筆私下談成的買賣。 廚房門外,手捧一隻陶壺本欲進去添水的元初虹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一雙眉毛揚得高高的,勾起的唇角要笑不笑的,像是驚奇,也是好玩。 這小子,挺有本事的嘛…… ································ 七文錢,傳一封信,很好。 待年回終於清醒過來後,才發現了一件令他頭大的事--他沒有紙與筆,更別說是硯臺墨汁了。 怎麼辦、怎麼辦?別說他捨不得拿出半文錢去投資在紙筆上,在這附近,四處不見人家,想買也沒人賣……難不成真要退二文錢給老婦? 雙手連忙捏緊腰帶上的小暗袋,裏頭的錢已煨得溫了,怎麼捨得掏出來!不可以的,七文錢托人帶回家,至少可買兩斤面,煮一大鍋吃兩頓都沒問題。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不要再看到弟妹因饑餓而哭泣,所以這些錢是一個子兒都少不得的。 正當在發愁時,有人自他身後叫他: 「年回,做什麼蹲在這兒發呆?」 年回跳了起來,緊張的看著高出他一個頭身的元初虹,手足無措地道: 「沒……啦。衣服還沒乾,不能收……」 傍晚時刻,雲斂雨收,天空一片新晴,沈在西山的夕陽綴著幾縷彩雲,習習晚風吹來,秋意己濃,教人舒心神怡。她走出門吹涼風,見他蹲在屋檐下,好不苦惱,便出聲喚他。 她伸手采了探竹竿上微濕的衣物,眼珠兒一轉,湧起些許笑意,問道: 「是不是正在默背我教你的字句呢?原本想晚上再考考你的,我看不如就現在吧,你寫在地上給我查驗查驗。」 「啊……」他一驚,為時已晚的伸手遮住地上那些雜七雜八的字-- 「這是啥?」元初虹伸手拍開他遮蓋的手掌,念出地上那些難以辨識的字:「王……大……豕……聿……回……女……」 黝黑的面皮潑灑上辣辣的紅,不知是羞愧於白字太多,還是怕自己私下接生意被揭發,他一張臉可以說是熟透啦! 「這是什麼字?」元初虹指著地上的「豕」字。 「……家……」不是這樣寫嗎? 「那這呢?」接著指著「聿」字問。 又錯了?「是'書'字。」 元初虹哼了哼,安慰自己道: 「至少其他字對了。才幾天而已,能寫得出字就算了不起的成就了。」她故作思索,一會兒才道:「這樣吧,要是你在京城找到好主子,離家百里遠的,我教你寫家書,替你送回西平縣你爹那兒報平安可好?」 求之不得! 年回雙眼一亮,不敢相信會有這種打天上掉下來的好運,他正愁不會寫信呢!這元初虹兇悍歸兇悍,心地可好了。 「好的好的!多謝姐姐!」 元初虹笑了笑,伸手將地上的泥沙撥平,拿來一根樹枝緩緩寫出字跡,口中念著: 「家書,是這麼寫的。常用到的字眼不脫出對家人的牽挂,喏,'牽、挂'兩字。再不然就是婚喪大事……」 非常技巧的,她在地上寫出所有年回用得著的字,就見年回以這輩子最專注的精神跟著下筆劃,並死記在心中,一遍遍演練。雖然記得頭昏腦脹,但一切都是值得的。他開始振奮起一股雄心,認為自己是真的有能力去改變家中困境,而非只是癡心妄想…… 元初虹也很夠意思,送佛送上天,將小弟那套文房四寶(嘖!壓根兒沒使用過)大方的轉送給年回,嘉賞他對學習所付出的努力。 第二天,年回將信完成,交給老婦查看,老婦雖不識字,但看到信封上確實有字跡,也就安心了。為表感激,她還偷偷塞了個胡餅(燒餅)給他路上當點心吃。 馬車行走了許久,就見坐在後頭的年回還拚命伸手對老婦揮手告別,都已經看不到,還猛揮著,可見他心中有多麼激動。 元初虹在車內靜靜看著他的背影,唇上有抹笑意,發現自己很快樂,她喜歡這樣,一種真正幫助到人的感覺。 每個人牙子都聲稱自己是在做善心,讓窮人能到富人家中掙一口飯吃,不致於餓死。但在介紹窮人去上工的同時,亦狠狠瓜分掉人家的賣身錢,又能在大老爺那邊得到一定的賞銀,可說是雙頭賺。 倒不能說人牙子的舉止不對,畢竟他也只是討口飯吃,做生意就是要賺錢嘛。但……是不是能少從窮人身上剝削一些,缺少的收入則由富人手上拿回? 她一直覺得這樣才是對的。 看到了年回的欣喜若狂,她感到溫暖…… 在十二歲這一年,她決定了自己日後的方向 當一名更正能幫助窮人的牙婆。 在十二歲這一年,他賺到了生平第一筆錢財 自此之後,認知到勤勞或許能掙到溫飽,但想賺取到財富,則必須大量的學習,並動腦。 賓士向京城的黑色馬車仍是顛箕,不時輾過凸石與小水坑,讓車上的人身子搖晃不休,都要暈了。 兩名十二歲的孩子,即將成長,亦在此奠定下未來的志向。 ······························· 終於抵達京城。 元大娘第二日一大早起身就要去拜訪京裏的朋友,順便打探一下人牙子的行情,可能也要到大戶人家拜見老爺夫人打打通關,所以她不僅把最好的衣服全穿上身,還買了大包小包要去贈給各門各戶的總管們,套個交情。 大人有事忙,小孩兒當然是放牛吃草了。 以元初虹馬首是瞻,要出驛站去玩,得要有她帶著才行。京城不比縣城,走丟了恐怕一輩子也找不回來。元再虹吃完早膳後便一直磨著姊姊要出去玩。最後元初虹只好翻著白眼同意了。 反正她也是第二次來京城,很多地方還沒去過,原本就有意思要出去走走了,但能不能讓她休息得更饜足一些再說啊?非要這麼一大早的! 換好衣服,她打著呵欠出房門。 「姊姊,快嘛!別磨菇了!」元再虹心急得緊。 「小混帳,叫你習字就不見你急切過。」 「快啦!」早就被叨念得麻木了。 元初虹看向一邊的年回,問道: 「要一同去逛逛嗎?」 「可……可我還要去割草喂馬兒吃……」他也想出門哪,可是工作沒做完,不敢偷懶。 「不急,我們一個時辰後就回來,馬廄裏還有些乾抹草,馬兒會將就著吃。」她說了算,領著兩名男孩出門去也。 不似元再虹新奇的左顧右盼,年回在她身後問著, 「咱們要往哪兒去呢?」會不會去東大街哪?那他就可以順利把信送給王大了。 元初虹回頭笑眯了眼: 「我們先去東--大--街,看看大老爺們住的地方,很豪華喔,像皇帝住的地方。那石板地都雕著四季花草,馬車行走時也不會顛蕩,咱們平凡人家住不起大宅子,至少能走上一走,過過乾癮嘍,」 那……那麼巧?!東大街。 後知後覺的年回這才偷偷懷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有嗎?會嗎?心下惴惴,舌頭也就打結得發不出聲。 元再虹跑過來拉著姊姊直跑: 「要吃桂花涼糖,買給我吃!」 「吃吃吃!你豬來投胎的呀?元初虹罵歸罵,還是掏錢買了。 一小袋涼糖有十顆,元再虹大方的給年回三顆。 「年回,你吃。可別又藏起來了。上回你藏的那顆糖都被螞蟻吃掉了,真可惜。」 年回好捨不得的捏在掌心,泛濫的口涎催促著要得到慰藉,但……若能讓弟妹吃到多好,可惜糖放不久…… 元初虹丟了一顆糖到口中,含糊道: 「走啦,上東大街見識去。」 「元家姐姐,你……這……東大街……」她是不是知道了呢?年回心中好惶然。 元初虹睞他一眼,突地,搶過他手上的糖全一古腦地塞入他大張的嘴中-- 「我是知道你與那位元王老嬸的交易,行了吧?可以不必這麼害怕了吧?」 不!更害怕!年回忘了口中的美味,怔愣到不知如何是好。滿腦子想著交易被揭發了、被揭發了…… 「年回,你冷嗎?抖得像落水的狗兒耶。」元再虹拉著他問,覺得天氣很涼爽,不會冷哪。 元初虹受不了的翻白眼,吆喝著小弟: 「再虹,拉著他走,我看他是三魂七魄全嚇飛了。顧著點,別讓他連人也抖散掉了。」那人根本是嚇厥了。 確實是。行走了半個時辰後,他們由南大街終於逛到東大街,市容由平凡樸實的尋常風景逐漸轉為華麗,可說是美不勝收。那屋宇高聳入雲,門楣一戶比一戶高,走在平坦光滑的青石板路上,頸子都快仰斷了,眼睛也看花了,年回才在元再虹的叫喊下回魂。 「哇!姊姊,看!瓦片亮晶晶的!上頭還雕有一隻雞耶,縣太爺的宅子都沒那麼大、那麼美!」 元初虹敲了小弟一記: 「那是彩雉,不是雞。那瓦片叫琉璃瓦。就說過這邊是有錢人住的地方,當然每間宅子都又美又大了。」她轉頭看向年回:「大得嚇人對吧?」 「是……是啊。如果我能在裏面當差,這輩子就值得了--」話未完便被敲了一記杠子。 「有志氣此行不行?當差就好?白日夢要作就作大一些,該說以後要成為大富豪,住進這種雕梁畫楝的房子,這才是一輩子最值得的事!」 年回被她的大口氣嚇到。 「我們這種人家,不可能的。」 元初虹哼了哼,看向前方的大宅邸。 「成山成穀的錢財,也都是從第一文錢開始堆積起來,什麼叫做不可能?」 「但我們只能掙到蠅頭小利,不像有錢老爺大把大把的賺--」 她揚眉 「只要你想當有錢人,就會開始動腦筋,並把握各個機會。就如昨天你替老婦傳信來說好了,不就賺到錢了嗎?我想你是有潛質的。何況作夢嘛,乾想也過癮。」 他脹紅了臉,囁嚅道: 「我……可以嗎?」他能做這種富貴美夢嗎? 「可以!」她拉住又要跑開的小弟,道:「走吧,我們去送信。別太晚回去,我娘會著急。」 ··························· 說也湊巧,不僅順利送達了信,更由王大引介給趙府總管,因為他們正缺工,才準備要向人牙子找人哩。雖然年回看來既瘦且小,但知道他識得幾個字,也就不介意那麼多了。 趙總管捏了捏年迥雖瘦卻結實的手臂,知道是能勞動的孩子,贊許道: 「身子骨總會抽高長壯,性情勤勞肯做最重要。雖然缺的是灑掃的小役,但你識字,日後大些,說不定會被老爺挑著一同去經商。」 元初虹看年回根本是樂昏了,這般被肯定可是此生第一次哪。這趟總管看得出是賞罰分明、寬厚的人,也真是年回的造化了。 「承趙總管不棄,年回能在您老手下做事,八成是積了三輩子的德哩。以後還望您老多提拔了。您有所不知,年回一心要改善家中生活,再多的苦都吃得下。」 趙總管撫須大笑! 「你這娃兒好討喜的一張嘴,京裏的姑娘都沒你伶俐嘴甜,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哪!」 「這可不是阿諛巴結,我這張嘴兒,只說真心話,不打誑的。」她舉起一手像在發誓。 「好啦好啦!言歸正傳。」被逗得很樂,趙總管仍是不忘正事。「你倒是開個價,說說你大老遠打西平縣過來,準備以什麼方式讓他進府工作?!」 元初虹收住了原本要直說的話,放回心裏轉了幾圈,笑道: 「怎會是我開價呢!我們外地人,啥規矩都不懂,我說,也甭開價了,大總管你說啥就是啥,全依你了。若是您覺得年回是可造之材,不妨給優渥些好讓我拿回他家給他爹娘治病;要是認為他不甚理想,那就三文五錢的定下,小女子也無二話。」 怎……怎麼可以這麼隨便把他賣了?!不……不成的啊!年回焦急的保證: 「我會努力工作,我會很努力,大爺請相信我!」 趙總管好氣又好笑的看著老實頭的大男孩與古靈精怪的大女孩,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與他們談起生意來了。原來該找大人談的,但見小丫頭伶俐,是塊有擔當的料子,也就正正經經談下來。 他們這麼一搭一唱,誰還捨得擺起苛刻的嘴臉去剝削這些苦命的孩子呢?三文五錢?小丫頭更是說笑了。 清了清喉嚨,他道: 「這樣吧,咱們按京城的一般價來算,賣身三年十五兩,五年三十兩,十年一百兩,每年過年再給一兩紅包。若是簽十年契,每三年還會放半個月的假回鄉省親,你看如何?」京城的價錢肯定比其他地方高,相信他提出的數位,小娃兒們不會有意見。 「我要……我要……噎--」一百兩沒能說完,元初虹踹斷他結結巴巴的聲音。 「五年最好!不過……要是六年三十七兩就更理想,對不?」元初虹雙眼亮晶晶的,心下篤定趙總管應會同意。 沒錯,他同意了。 兩造都同意的好價錢--三十七兩,賣身六年。 原本賣斷終生,只求三十兩,但他們得到更多。 元初虹親手替年回打開了一道活門,讓他得以逐步攀向他希冀的人生。 第三章 --(流光) 往後四年,元大娘一年做一次長程生意;畢竟京城競爭激烈,門路不易鑽營,想與各戶總管打關係可不是送點小禮就能解決的,多的是獅子大開口,要的錢往往多過人牙子所賺得的;元大娘只得打消了經營京城的主意,就靠現有的一點人脈,一年來一次,賺個薄利就好。京城的工錢高,人人爭相要來,可惜門路窄,不然多有賺頭啊! 每年跑這麼一次,全西平縣的人都搶破了頭要搭上元大娘的馬車,常常弄得元大娘被各種央求的人情壓得喘不過氣,僧多粥少,實在是無可奈何哪。 身上帶了封信,元初虹每年都會前來叩趙府大門,給年回送家書。四年了,她總會替這些西平縣出來工作的人送信送錢回家,然後也代傳一些音訊。這習慣是在年回身上養成的。當年元家母子要出京城時,年回便把身上所有財產--七文錢,委託她帶回去給弟妹買糖吃。而後,她們元家母女倆就義務代人傳信了。 原本元大娘是嘀咕的,她要求送一封家書得收三十文,但元初虹不同意,頂多代為寫信時,收三文錢當筆墨錢,不去剝削人家更多。不料這種服務廣受所有人一致推崇,湧來更多的人央她們仲介工作,能議價的彈性更高,幾年下來,元家儼然是山西省北四郡縣的人牙子翹楚,這也讓元大娘在各大戶間挺吃得開,也就沒話說了。 元初虹一心以繼承母親的工作為職志,不斷努力著。但元大娘並不樂意讓女兒做這種事。這種爭執近來常常發生,有時會火爆到各駕一輛馬車分別做生意去。今年,也是因為臨行前的不愉快,元大娘沒跟著,由著姊弟倆自己走長程過來。 十三歲的元再虹依然對書本興趣缺缺,最後在武館練拳腳,小有成績,如今練得魁梧壯碩,能夠保護母親、姊姊不受外人欺淩是他最自得的事。 今日抵達京城的地頭,讓小弟去安排車上那十個人的住宿事宜,她安步當車的走向東大街。 東大街依舊是大富人家居住之地,也仍是華美得讓人無法想像。年紀愈大,愈作不起白日夢。想到四年前她還大言不慚的要年回以買下大宅為志向,真是大口氣!他們這種平凡人,只能這輩子多做些好事,看看下輩子的造化嘍,沒能妄想眼前的。 自嘲的笑了笑,她站定在趙府大門前,伸手扣了下。不一會,門房前來應門: 「誰啊?咦?不是元大娘的閨女嗎?原來又是秋末了,來,快進來。」門房李冬也是元大娘從鄉下帶進京城的人,一直感激能進趙府做事,這可是份優差哩。 「年回在吧?去年我聽說你們老爺挑了幾個家丁要出海到一個叫蘇門答刺的地方做生意,他也是其中一個,不知回國了沒?」 「哎,可巧,他半個月前才回來。老爺帶回了好多奇珍異寶,京裏大爺們爭相購買,賺了好多錢哩。前日老爺大大賞賜了銀兩給所有下人,那些有功的,拿更多。年回小哥兒還念著要托人把錢送回老家,正好你來了。小哥兒也不必苦惱啦!」門房殷勤的領她往回廊走。 小哥兒? 唷,看來年回在趙府混得不錯喲,如今也可以是別人的靠山了,才十六歲就被尊個「哥」字輩了。元初虹很新奇的玩味著。誰料想得到四年前那個見了陌生人會怕、一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的山村口拙小子,會有今天挺風光的模樣? 走了好一會,穿過了兩道小門,來到了傭仆起居的院落,李冬揚著嗓子往人群聚集的方向喊去: 「年小哥喲,家鄉的人給你送家書來嘍!」 那端,傭仆圍繞的中心點傳出一聲應:「來了。」可不正是年回的聲音嗎。元初虹踮著腳,好奇一群人圍著做什麼,不會是聚賭吧? 想想又覺不可能。依年回那吝嗇的性子, 一心想攢錢改善家中生活,連自己都不肯善待了,又哪可能拿出半文錢去賭博?只消有一文錢的耗費,都可要他老命。 不一會,高瘦結實的炭黑男子向她這方跑了過來。她心中打了個突,眨了眨眼。這傢夥又長高了耶,簡直比吹氣還神奇!可見趙宅相當善待下人,每一個人都吃得飽飽的,養得壯壯的,實在很難把四年前那只皮包骨的小老鼠想像成眼前這般結實頎長的模樣。 天哪!比她高了,真是她的恥辱!在西平縣,她不僅比一般女子高挑,甚至有些男人還得仰頭瞻望她哩,而這小子,也不打聲招呼,就偷偷超越她了。可惡! 一趟出海之旅,不僅把年回曬黑練壯,更教他開了大眼界,方知天地之大,無邊無境,整顆心至今仍深深震撼著。十六歲的他,衷心之所願仍是改善家中生活,但對於他自己的渴盼,也隱約成形,讓他不再安於當一名大戶人家的小廝,他想爭取更多的外出機會,在主人的賞識下走遍五湖四海…… 心思上的轉變烙印在他眼神中,勃勃的生氣蘊含對未來的規劃。如果說十六歲以前的他是膽怯安份、勤勞克己,一心只求可以在這麼好的主人家當差一輩子而不要被辭退,那他現在要的更多;他不想只困守在大宅子裏,他想飛出去,並學習所有一切,讓自己不再是趙府數百傭仆中的一名,而是趙府裏不可或缺的重要管事。 「元大姐,好久不見。」朗闊的聲音昭示了年回的自信,再也不是往日畏怯的形象。 「嗯。聽說你出海了,看來頗有收穫。」她靜靜打量他,比較著種種不同,暗訝著環境對一個人的塑造與涵養竟是這麼重要。 年回自然而然的領她走向涼亭,邊道: 「去了大半年。真不敢相信中土以外,竟有那樣的風光。還遇到了小海賊,可驚險了,幸好我們一行上百人都會些拳腳。我這才明白為何老爺會請武師來教我們打拳使劍了。」 元初虹點頭。 「出門在外,學會防身本領挺重要。」坐了下來,掏出信給他。「喏,這回可不是我代筆了。去年你送回去銀兩,交代要讓弟妹上學堂,你爹照辦了。這些歪七扭八的字是令弟的傑作。」 年回跟了個大方的主子,不僅逢年過節有賞銀,加上趙昆老爺子生意興隆、財源廣進之餘,也不忘讓下人同樂,三兩、五兩的按階級行賞。年回去年存了七兩讓元初虹帶回家,給家裏補貼,並讓弟妹上學。出門工作之後,深刻體認到讀書識字的重要,所以無論如何也要讓弟妹識些字。 「字醜極了,幸而還看得懂!」年回開心地看著信,緊鎖的眉頭也鬆開了。「我娘終於從舅舅家回來了,弟弟說現在一家子學會編藤籃、織布,再加上種菜,日子過得去,不好長期勞煩舅舅他們照顧我娘,就接回來了。太好了!我正是這麼想。這回我存了二十七兩,夠給娘買很貴的藥調養她的肺癆,一定會治好的!」 「是啊。」元初虹應著。此一時彼一時,真是不可同日而語。訝然發現,年回恐怕是會有一番成就的人呢!日後若做不成趙總管那樣的職位,至少也是商號管事。現下的他,已看不出分毫下人的卑瑣相了。 想來不由得自豪了起來,這年回可是她經手的第一筆生意呢! 年回終於看完了信,籲了口氣對她笑道: 「年轉雖然才十二歲,已能持家,教我放下心中一顆大石。元大姐,這得謝謝你。」 喲,客套話說得溜極了,愈來愈會做人嘍! 「哪兒的話,咱們老交情了。」 「啊,對了。」他探手入懷,掏出一包沈甸甸的銀子與一封家書。「這是二十七兩,勞煩大姐替我送回家。」 元初虹頓了頓,沒有伸手。 「你身上分文不留嗎?」 年回理所當然的點頭。 「自然不留。這趙府供吃供穿,我留錢做啥?」 元初虹拍了拍額頭,歎道:「你會不會做人哪,年回!」 「嘎?」幹做人啥事了? 她拿過錢袋,倒出了七兩銀子塞給他。 「我瞧你是塊料,日後必定不只是小小僕役而已。如果日後你被提拔成主事,有將無兵,如何成事?所以在那之前,你就要懂得使錢的手腕。」 年回早已不是資智未開的楞小子,一聽便能理解她提點的,但……使錢?從他手中丟出錢?噢……胸口抽搐著一陣陣的痛! 元初虹站起身,居高臨下的壓迫他視線-- 「除非你想一輩子當小家仆,那我沒話說。」忍不住擺出教訓小弟的架勢,手指點戳他額:「你應該看得出來你現在頗受愛戴,正是建立自己勢力的好時機,適當的施予小惠也就穩當了。現在人家正巴結你,但你卻無半絲回饋,連請吃一些瓜果也不曾,久了,大夥沒趣了,不理你了,日後你想央人辦事,沒人肯盡心的,呆子。」 「我對他們……也不差啊!」他結結巴巴的辯解,情景彷佛又回到四年前那般無知又無助。 「口惠而實不至,誰受用哪?學學趙總管。他老人家為何廣受下人一致愛戴?那是因為他於公賞罰分明,於私又常施惠於人。去年你不收到了他包給你的紅包?即使只是一百文錢,也夠教你感動得為他赴湯蹈火也甘願了。為什麼?因為他大可不必包紅包的,但他包了。以他的地位何需去巴結下人?但他還是做了,才可貴。這就是做大事業者的氣魄,也是最厲害精明的人。」 「啊……我……」她說的全對,她一向都對,教他只能一楞一楞的,依然覺得她是他今生見過最厲害的人了。 元初虹一副毋庸爭辯的強悍表情,把家書塞回他手中。「再重寫一封信。別讓你家人以為我汙了你七兩銀子。明兒個我再過來。」 「好……好的……」他還能怎樣呢? 這時一個頗清秀的小丫頭端茶進來,小臉紅通通地: 「年大哥,聽說你有客人,小香給您送茶來。」 「啊,多謝!」年回連忙接過,還來不及多說一個字,就見那小丫頭快步跑走了,讓他一頭霧水。最近好幾個小丫頭都這副德行,不知吃錯什麼藥。 元初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臨走前再給一句忠告: 「除非你想娶那丫頭為妻,否則小女孩送來的衣服、鞋子,你最好別收,當心被傳成花心浪子。」 「嘎?!」什麼啊? 還是不懂的樣子。她雙手負在身後,往門口走去,哼了聲:「呆子。」 ···································· 十六歲的年回,人生的規劃正在起步。 而十六歲的她,開始有惱人的抉擇。自去年及笄之後,女孩兒自然而然的面臨了婚配的壓力,這也是元初虹最近常與母親起爭執的原因。 她一直把自己的人生想得很簡單,就是長大之後,繼承母親的工作來當一名牙婆。她有好多理想與抱負要施展;她想做一個有口皆碑的業界高手,並真正去幫助別人。有太多不肖同業總在剝削窮人,去年更爆發了欺騙一些山村少女進城工作,其實是拐人推入火坑。還有一些牙婆專門替人挑小妾,強買年輕貌美姑娘給七旬老翁當妾室的事件。她常覺得生氣,卻又無可奈何,唯一能做的便是從自身端正,讓所有想工作的人都經由她的幫助真正適得其所,而不再被拐騙壓榨。 可是元大娘硬是不肯讓她接手。從今年開始便四處打探附近適婚男子的品行身家,儼然把嫁女兒列為今後第一件要務。簡直氣壞了她。 對於母親與姊姊的爭執,元再虹一向是閃得很遠,因為幫誰都不是,最後被罵的一定是倒楣的他。 終於將所有人都安頓進了大戶人家,姊弟倆松了口氣,挑了家茶館歇息。元再虹才斗膽的提起自家事-- 「姊,你也知道娘是為你好,就別不開心了吧!!這次回去,得向娘低頭道個不是,一切也就好啦!」 元初虹悶著頭喝她的茶。 「要不是馬家蠢蠢欲動,娘哪會著急。自從你幫咱們家的生意擴張到現在這榮景,連帶使得一些牙婆靠過來要成為我們的雇傭,已經引起山西最大勢力的牙戶注意了。馬家斷不容許我們坐大威脅到他們,又看中你的手腕,要不就打壓我們,要不就娶你順便接收我們的一切。原本我們只是為了養家活口而已,不想坐大的,犯不著跟他們硬碰硬。但要娶你可就不成了,馬家黑心錢賺盡,我們才不與那種人做親家。你也不願意不是嗎?別說娘會著急了,你自己又何嘗願意嫁入那種家庭?」 元初虹悶悶地道: 「為了不想嫁馬家人,就非得找另外的男人嫁嗎?為什麼要屈服於他們的淫威而嫁人?我們現在這樣子就不能對抗他們嗎?」 「女孩兒家生來就吃虧的嘛,不替你找婆家定下來,難保日後馬家使什麼下流手段,霸王硬上弓的,到時你怎麼辦?」雖然他不愛念書,但鄉野傳奇的本子可看了不少,那種鄉里惡少會用的招數都是那幾套下流的。 「如果怕這樣而嫁人,還是輸啊!何況我從沒想過這種事。」 「娘說你十六了,早晚要想的。沒有大姑娘出來當牙婆的,以後當婦人了,行事就方便許多,不必怕招人非議啦。」 煩!她不愉快的站起來,對弟弟道: 「我去那邊買些零嘴、花粉,村裏的姑娘央我代為購買,一直給忘了。你在這邊等我。」 「好的,別太久哪。」 「知道了。」她揮揮手,大步走出茶館。 她前腳才走,年回後腳便踏入了茶館,一眼就看到了元再虹,驚喜叫道: 「這不是再虹兄嗎!」 「咦?你……年回嘛!」元再虹跳起來,差點認不出人來,連忙招手:「來來!一同喝茶。今兒個怎麼會有空出門呢?」 年回坐了下來,笑道: 「我出來替總管辦事,遠遠看到外頭那輛黑色馬車就像你們家的,便進來碰碰運氣,果真是。一年不見,你又長得更加碩壯了!」 「你才嚇人呢!以前還矮我一丁點,現在換成我得抬頭看你了,可見京城的吃食很是豐富,讓人一吃就像麵條般的抽高。」倒了兩杯茶,兩人一乾而盡。他接著道:「我姊到對街去採買一些雜貨,才剛走哩,恐怕要好一會才會回來。」 年回笑了笑。 「無妨的。我只是過來托你們代我送家書回西平縣,待會就要回趙府了,總管還等我交差哩。」掏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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