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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劍指江湖,雲裳獨為君舞
有生之年,何幸遇見。若能碰上對的人,已是一種福分。

生死蠱一擲,我願舍命換你平安,也算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千絲百足鳳凰湮,與君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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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女巫 by 寄秋

聰明女巫 她不做物療師已經經很久了, 實在是這個歐巴桑有夠「雜唸」, 她就姑且來看看那個愛丟人的大力士, 研究一下他殘廢生涯的生活實況, 只是,他怎麼好像不太高興見到她?! 她不過是心黑了點, 生性喜歡看人受苦受難; 雙手好色了點, 摸到猛男就不她大腦指揮, 更何況她也是出自一片好心耶! 磨磨蹭蹭會加速血液循環,好讓細胞再生, 可怎麼碰著碰著就給他擦槍走火了呢…… 【楔子】 楔子   英國,一處美麗莊嚴的大教堂正揚起清亮的鐘聲,一對令人稱羨的新人緩緩步向紅 毯的另一端,如雨般的玫瑰花瓣由天而降,灑落在每一張歡欣的臉龐上。   在神的見證下,他們即將跨過人生另一個階段,十字架上受難的耶穌微笑地送著祝 福。   為了給新人們一份意外之喜,新郎的好友群策畫了一個特別節目,一座電影院裡大 的放映銀幕,安裝在神父身後的大牆,準備放映兩人交往時的點點滴滴。   婚禮開始,斯高神父先唸了一段祝禱詞,冗長的內容有如他的神袍,每一個人都專 心的聽著,不時露出會心的微笑。   銀幕上倏地出現影像,在一個大型舞會中,陌生的男女走向對方,共舞一首華爾滋 。   兩人的微笑生分且疏離,彼此都帶著一抹探索的目光,接著各自與原來舞伴相偕入 舞池,彼此無意識的互瞄,情意在滋生中。   畫面一換,企業界聯盟晚會,男人與女人再度相逢,美麗女子含情脈脈的望著英挺 男子出神,一不小心跌入他懷中。   接著是家庭聚會……一幕幕漸近地表露出兩人的契合,愛情確定成熟。   「龍御海先生,你願意娶普若西亞小姐為妻,一輩子照顧她、愛護她,永生永世不 分離嗎?」   「我願……」   正當他要回答我願意時,銀幕上的畫面突然中斷,一串銀鈴般女子的笑聲自喇叭傳 出,聽入心裡只覺一陣喜悅。   驀地,畫面上出現一位美得令人呼吸為之一窒的東方女子,盈盈的笑容充滿魔性的 誘惑,黑白分明的清眸中有著絕對邪惡,那一頭黑髮隨風飄揚──斯高神父「砰」地一 聲撞到聖壇,口中默唸聖經,美得如此邪氣的女子必有問題,非魔即巫。   在場的男人幾乎都深受吸引,久久回不了神,直到一位連聲抱歉的銀髮男子關掉放 映機,眾人才吐出一口氣。   「龍御海先生,你願意娶普若西亞小姐為妻……」斯高神父清清喉嚨把誓言重複一 遍,繼續方才被打斷的婚禮。   立在聖壇前的新郎突然推開一旁的伴郎,一個箭步衝向銀髮男子,眼中的震撼無以 形容。   「她是誰?」   「阿爾朗斯你瘋了,今天是你結婚耶!」銀髮男子欲推他回聖壇前。   「告訴我,她是誰?」他已無可自拔,她是心中的魔,扎了根。   「等你完成婚禮再說,別害我沒辦法向兩家長輩交代。」天哪!怎麼會接錯帶子? 好大的烏龍。   「不,我不結婚了。」   現場頓時一片愕然,捧著花束的普若西亞‧萊根孤零零地站在神父面前,幾時花束 由手中滑落也不自知。   「別開玩笑了,你怎能說不結婚就不結婚。」他會死得很慘。銀髮男子試圖力挽狂 瀾,提醒他,「普若西亞是你的最愛。」   「不再是了,原來我是可以愛人的,她才是我的靈魂所在。」他找到失落的一半了 。   普若西亞一聽,當場哭了起來,淚水暈開了細緻的妝。   「少玩了,快把婚禮結束。」   龍御海微笑的扯下胸花,走到放映機按下開關,根本不理會眾人的勸阻和辱罵,一 意孤行的看著銀幕上的女子。   突然陌生的語言由她口中逸出,似曾相識的語調讓他思索著是哪一國語言。   他想,他需要多學一種語言了,他要更接近她。   「歡迎各位來到『女巫俱樂部』,我是負責人之一沙越雋,本俱樂部標榜以服務女 客為主,紳士們可不能亂闖哦!」   輕笑聲中,一則五分鐘左右的廣告輕鬆播映完畢。 【第一章】   「什麼,妳要我到英國?」   沙越雋手拿報紙準備圈選徵求祕書的工作,突來乍到的銀髮老婦冷不防的丟出訊息 令人訝然,停在報紙上的紅筆看來可笑,圈或不圈都有點突兀。   泱泱大國沒人才嗎?特地越洋搭飛機歷經十數個小時來到這蕞爾海島,只為找個物 理治療師?!   幾時她這麼優異,紅到遙遠的英格蘭?   她是拿有執照的專業物療師,可是不務正業已多年,醫學界是否有人記得她的存在 尚是個問題,何況她暫時沒有出國的打算。   而且當初她只接過六個個案,合起來時間不超過一年,老人家是從何聽聞的呢?雖 然每一個治療對象都奇蹟似的康復。   以筆頭輕敲桌面的沙越雋有一絲為難,以前以此當正業接工作是看心情好壞,雇主 的要求不在她的喜怒之中,通常她會先看過治療對象才決定。   物療過程長又繁瑣,她是取了點巧用用「天賦」,施一咪咪魔法,讓治療對象在治 療中產生信心,進而更加努力配合復健。   由於幾次成功的案例讓求助者眾,而遭人眼紅,為了不使自己成為面目可憎的斂財 者,裝聾作啞的放棄正業才是聰明人。   而她一向聰明絕頂。   貪財好利不符合她的形象,以她的能力要名要利很簡單,不過人要懂得收斂點光芒 ,太耀眼只會落人萬劫不復。   而眼前這位老太太,一句話,冥頑不化。   「價錢由妳開,食宿我們負責,二十四小時專人駕駛積架接送,住宿環境優美有座 人工小湖泊,人口簡單只有……」   滔滔不絕的洋腔洋調中文聽得人昏昏欲睡,礙著基本的禮貌不做不雅舉止,到口的 呵欠硬是吞下去。   瞧瞧女巫俱樂部的規模,每月淨利就上億,數錢都數得手軟,她要什麼風光生活伸 手可及,有誰聽過女巫坐積架的?非讓同伴笑到牙掉。   她現在比較煩惱的是如何把俱樂部弄小一點,這些姊妹們個個懶散,沒一個願意幫 忙分擔責任,腳底的油抹了一層又一層。   笨寶寶是不敢指望,她不把自己給賣了就是萬幸;胖博兒一張嘴只會吃吃吃,鈔票 永遠沒有一塊蛋糕重要,出爐的時間一到誰也攔不住,死也要衝去搶一份。   小投機鬼芎芎認錢不認人,挖錢的時候跑第一,收尾的事情是搞得零零落落,反而 累及她來收場。   小雩是男色當前萬事休說,有事要求送個美男來誘拐,其餘免談。   偏偏女巫俱樂部是以女客為尊,清一色都是少了寶貝的嬌嬌客,要挖個男人是難上 加難,所以還是自己認命些,美容覺少睡幾個小時比較實在。   至於夕夢就不用商量了,她會直接說一句:把它關了省事。   想想若沒她坐鎮,「偶爾」來走動走動,大概會叫底下員工捲款潛逃,而她們還會 理直氣壯的回道:妳是誰,我們沒老闆。   「沙小姐意下如何?我的條件能讓妳滿意嗎?」銀髮老婦和和氣氣的問。   喔!講完了。「桃……桃莉女士是吧!我不做物療師已經很久了,恐怕幫不上妳的 忙。」   「是錢的問題嗎?我說過隨妳開絕非戲言,維利特家族的財富絕對可以提供妳理想 的待遇。」她已經想到沒辦法了才出此下策。   「我目前走不開,英國實在太遠了,且我的英文不夠正統……」略帶愛爾蘭腔調。   可是聽在桃莉‧維利特耳中以為她不精通英語,親切和善笑了一笑,「沒關係,我 們可以用中文溝通。」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唉!要她怎麼拒絕一位遠渡重洋的老人家?   看得出她眼中因絕望而形成的孤注一擲,有時沙越雋希望自己不是那麼聰明,能一 眼看見別人心底所想,運用讀心術都不必。   聰明人通常敗在自做聰明,她就少點聰明腦汁,大家來裝傻好了。   「以妳的專業能力應該不需要太長時間,如果有什麼困難,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一 定幫妳辦妥。」她有得是錢。   富人的嘴臉,她最討厭這種人,偏偏她又太誠懇。「不是我不幫忙,而是我幫不上 忙。」   「妳太客氣了,我聽說經妳物療過的病人,不出兩、三個月就能活蹦亂跳,像無事 人一般健康,只要妳肯點頭就非難事。」   維利特家族就只剩這麼個孩子,無論如何,她都得替死去的兄嫂拉回頹廢的獨苗, 絕不能任其封閉下去。   早年要不是兄長和家裡決裂,自家的孩子怎麼會去跟別人姓,到現今還不打算認祖 歸宗,偌大的家產她都不知道該交給誰。   她老了,再活也沒幾年,幾個不學無術的子姪輩成不了器,好吃懶做的想打這筆家 產主意,但她死都不會放手,不交到正統繼承人手中絕不罷休。   好不容易打聽到這個東方小國有個十分厲害的物療師,聽說經她接手的病人雖然不 多,卻個個如上帝顯神蹟般痊癒,醫生宣布椎骨斷裂終身殘廢的病患,不到三個月光景 居然能去參加一萬公尺馬拉松賽跑。   所以她是抱定必成的決心上門,忍受長時間暈機的不便,一下飛機尚未克服時差就 上這什麼女巫俱樂部找人,還差點被拒於門外,因為她沒有會員卡。   幸好她皮包裡的英鎊帶了不少,一位漂亮的小姐特別通融,以雙倍價格讓她入門, 臨時發給一張會員卡,臨了還喜孜孜地說她叫沙「窮窮」。   她看起來一身名牌怎會窮呢?東方人取名字還真奇怪。   「冒昧問一句,是誰告訴妳我的小小成就?」她要去那人茶裡下啞巴藥,一輩子開 不了口。   「我小姪子以前的家庭醫生瓊斯,不過他已退休多年。」一個風趣的老帥哥。   一想到瓊斯,桃莉的臉就有點紅,呈現少女般的羞怯。   沙越雋洩氣的換換腳一疊。「他是我唸醫學院時的老師。」   這下能怎麼樣,總不能不敬吧!   她換過不少學校,每一所都待不久,大概是年少輕狂愛流浪,常常請假還被批評不 如不要唸,是靠瓊斯老師護航才硬拗到一張畢業證書。   只是那張薄薄的紙在一領到手就被摺成飛機射入焚化爐,她向來用不到文憑這東西 。   「既然如此,妳能不能看在瓊斯的面子走一趟,真要不行絕不勉強。」到時要反悔 也來不及。   「醫學界人才濟濟,妳要不嫌棄,我薦引幾個權威去試試,他們一定能起死回生。 」只要不是她。   最近飛機失事率很高,當倖存者會被媒體煩死。   「沒用的,那孩子根本不讓旁人靠近,完全不合作的把人丟出去。」簡直是叛逆。   「丟……丟出去?」沙越雋表情古怪的一晒,這樣的大力士需要復健?   桃莉苦笑的解釋著,「他的養父教了他幾年中國功夫,所以手臂稍微強壯了些。」   「強壯……」是呀」!她肯定很好摔。「桃莉女士該不會要我去當沙包吧?」   聽她講得多謙虛呀!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孩子」能把西方人高大的身軀給拋擲出去 ,那燕子般輕盈的她豈不是像小啞鈴,放在掌上還能旋幾圈。   「不不不……妳千萬不要誤會,我是『肯定』了妳的能力才敢放手一搏。」桃莉特 別加重語氣說。   沙越雋偷偷翻了個白眼,是呀!肯定要我死。「死了還附送棺材。」   「呃,妳想得太嚴重了,他只是脾氣暴躁了些,絕無傷害人的意思。」至少還沒死 過人。   「為什麼我覺得即將面對的是雷克斯霸王龍,而不是一個人?」腳指頭好癢,真想 抓一下。   嗟!今天穿涼鞋不好施法一抓,真是難受得要命。   「是意外改變了他的個性,以前他是個溫雅有禮的好孩子,對周遭的親朋好友都十 分友善。」桃莉感傷的拭淚。   天呀!本性更無聊,要是恢復他的個性豈不悶死人。「妳還是去找其他的專家,我 真的沒有空。」   「難道不能挪出幾個月的空檔嗎?我不能讓他再自閉下去。」她不信有錢打動不了 人心。   「我這一年都沒空。」沙越雋直截了當地予以回應,低頭瞧見一個體制不錯的公司 。   紅筆一圈──桃莉識得一點中文,問:「妳在找工作?」   「是呀!」啊!她幹麼那麼大嘴巴。嘆息聲在沙越雋心中響起。   「我以為妳是這個俱樂部的負責人之一。」外面的員工是這麼說的。   「大家都不當,我只好委屈上任。」誰說她不是呢!任勞任怨的工蟻。   桃莉十分不解。「既然妳已有工作,為何還要找工作?」   「好玩。」沙越雋不加隱瞞地說。   「好玩?!」是她坐太久飛機還在暈吧!天底下還有這種人?「妳要找什麼工作? 」   「祕書。」   她們六個姊妹說好今年度的工作目標是祕書,本以為對博兒和寶寶而言,這是不可 能的任務,所以她和其他姊妹便晾在一旁等她們失敗。   誰知瞎貓也會碰上死耗子,已做月餘還沒見她們辭了老闆回家吃自己,因此她得動 一動了,總不好輸給或笨或好吃的兩個女人。   至於芎芎還在醉生夢死的打「零工」,不到最後關頭是不相信博兒兩人會成功,畢 竟祕書的工作事多錢少又沒自由,無法應付她龐大開銷和愛逛街的習性。   夕夢目前擔任一位漂了白的黑道大哥的祕書,不時要應付警察找碴和閃子彈,日子 過得精采刺激,不過她一定不會承認,只說:好煩。   迷戀男色的小雩居然讓她挖到一條絕色美男魚,好聽點是貼身祕書,其實工作內容 和看護及打雜的差不多。   「我姪子正好缺個祕書幫他打打字,整理整理文件,妳最適合了。」桃莉怎麼樣都 要拐她去英國。   「桃莉女士還真不死心呀!妳不是說令姪子既頹廢又自暴自棄,妳要我去幫他打墓 誌銘還是整理死前資料?」沙越雋無力地斜倚著身體。   「呸呸呸!女孩子家盡說些不吉利的話,他會活得比我還久。」瞧她說得多惡毒。   瓊斯一再保證他所推薦的人選是最優秀的,如果連她都說服不了姪兒恐怕就沒希望 ,所以她才不辭千里之遙而來。   眼前這位東方女孩看來十分年輕,談吐舉止相當優雅,可是說出口的話實在令人皺 眉頭,她不能體恤老太婆的心情嗎?   難不成要下跪求她才肯應允?!   沙越雋微露邪肆的一笑。「我不僅嘴巴壞透了,心地也很黑,令姪子會吃很多苦頭 喔!」   「不打緊,只要他能重新站立,妳把他折磨得體無完膚都無人敢責怪。」感激都來 不及。   「妳確定?惡魔可是很難會善待人,妳要有心理準備。」希望她心臟夠強壯。   桃莉當她是開玩笑。「就算是把靈魂給賣了,我也要拉他出泥淖。」   「看妳說得挺有誠意的,酬勞怎麼算?」老女人的靈魂已經不純淨,撒旦王不屑要 ,談錢最重要。   「我先付妳五十萬,三個月後他若能站冉付一百萬,這個數字妳能接受嗎?」   談到錢,沒人能清高。   在桃莉的心裡認為是錢打動東方女孩,殊不知是被她煩得不得不考慮。   「是台幣還是美金?」生意人要算得清,她可不想收到一堆日幣。   「是英鎊。」桃莉略帶上流社會人士的倨傲神色一揚下顎,表示她的身分高貴。   「呼!大手筆哦!」沙越雋做出吹口哨的唇形,有錢人還真是不把錢當錢看。   「還好,妳值這個價碼。」她膚淺地把人物化了,惹得沙家女巫有些不悅。   惡意一起──「看來我不同意就顯得不知進退了。」她不正面予以回答地彈彈手指 。「妳瞧我多疏忽,忘了給客人一杯咖啡。」   「我不……」桃莉的聲音頓然梗在喉嚨裡,大張著嘴錯愕不已。   「來來來,我給妳介紹,這是我的寵物小花生,牠最會泡咖啡了。」除了奶精老是 倒太多。   「牠……牠是一隻……狐……狐狸!」結結巴巴的桃莉指著正直立起用後腳走路的 黑物。   「不,牠不是狐狸。」世人總是誤解了。   「不是?」明明長得就是耶模樣。   沙越雋端起小花生前足所端托盤上的咖啡一飲。「牠是高貴聰明的狐,絕非笨重愚 蠢的狸。」   兩種生物是完全不同,一生性狡猾,一天生滑稽,說狐像狸是一種侮辱。   「嗄?」   「帶牠去英國長長見識不為難吧?」沙越雋輕撫著黑狐額前的一簇紅毛讚牠乖。   「呃,可……可以,妳高興就好。」那對狐眼挺詭異的,好像在嘲笑自己。   不,她肯定看錯了,待會得吃顆阿斯匹靈,狐狸……狐怎麼會有那種反應呢!   「明天報到好嗎?」速戰速決。   桃莉一時轉不過來。「妳說什麼?」   「妳不是急著找位祕書兼物療師,我明天一早去報到。」可憐的老人家,八成嚇傻 了。   「明天?!」她在開我玩笑是不是?桃莉為難的說:「我還沒訂機票安排行程…… 」   沙越雋優雅地舉起食指搖了搖。「同樣是用飛的,我的方法比較快。」   好久沒用噴射掃帚了。   「我……我不懂。」難道她想偷渡?!   「因為我是,女巫。」   ***   應該說是惡意的作弄吧!   親愛的桃莉女士大概受了太大刺激一時承受不住,白眼翻過往後一躺,半晌還尚未 清醒。   拜現代科技之福,一切資訊都可由電腦得知,不必像從前還得大費周章的搬出水晶 球來問,耗時費力又不切實際,水晶球只有畫面可沒有詳細地址。   夜裡飛行是辛苦了些,她的小花生值得賞一客牛排!在她打盹的時候沒把方向搞錯 ,還在曼徹斯特的棉田降落,讓她睡了個好覺。   維利特是英國古老的家族,上溯可到瑪麗女王那一代,可惜到了近代人丁逐漸凋零 ,旁系子孫個個是扶不起的阿斗,虛榮靡爛不事生產,一心只想坐享其成。   諷刺的是,唯一的繼承人居然姓龍,一個古中國的姓氏,連住的地方都有些東方味 道。   「小花生,到了人家家裡要守規矩,當隻有禮貌的乖巧狐。」最好別嚇死大驚小怪 的下女。   「狐狐。」黑狐聽話地叫了兩聲。   手指一勾,人髮所做成的寬大掃帚瞬間縮得只有半寸長,沙越雋將其垂吊在頸上銀 鍊成墜飾,極目一看所處之地。   英國鄉間的風景真不賴,微風緩緩送暖,空氣中有棉花的味道,清清淡淡不難聞, 幾隻囂張的貓在棉田旁打呼,好像等睡飽了再去抓田鼠。   所謂朝九晚五,現在才八點半多,她該不該進去討份早餐吃再上工呢?桃莉女士之 前表明是包吃包住還有司機接送,但她的車可能來不了。   手心一翻變出個指南針,計算好方位默唸幾句咒語,站在棉田中的她倏地消失。   一位農婦打扮的英國婦人目睹此情形直在胸前畫十字架,口中唸唸有詞。   瞬間移位對沙越雋而言並不難,前後才挪個五公里左右,在現身前她先觀察四周環 境,剛才太大意了,沒去注意是否有人瞧見,心中亂不踏實的。   「小花生,你肚子餓不餓?」她聞到好香的烤麵包味道。   「狐──」黑狐的意思是餓了,我要吃。   她像惡作劇的孩子循著香味來到廚房,隱著身趁廚娘背過身時偷拿兩塊熱呼呼的牛 奶麵包,畫下結界一人一狐吃得挺愉快的。   「咦,我的麵包呢?」回身要切片的廚娘遍尋不著熱麵包,心頭直納悶誰家的貓兒 叼走了。   她嘟嘟噥噥地提著牛油刀走出廚房,看看有無貓的影子,辛苦了一早又得重做一份 。   「唉!咱們真壞是吧?害人家發疑心病。」沙越雋一點愧疚感也沒有地再拿另一塊 牛角麵包。   女巫嘛!要做好事別找她,下地獄的事歡迎一起闖,天堂的門太遠,地獄道好走。   英國地大,因此房子建得也大,沙越雋大略地逛逛外圍地帶,清幽的環境很適合小 住,就當是來度個假,台北那方面就放空城,看俱樂部會不會因此倒了。   差兩分九點,她走到正門口現出身子按門鈴,合成的電子鈴聲讓人不太舒服,現代 的人越來越懶,凡事都依賴電子儀器,哪天全世界缺電大恐慌,人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說明了來意,對方似乎抱持著深刻的懷疑,過了一會兒不銹鋼製的電動門才稍微挪 開一個人進出的寬度。   也許是這家主子的「病」讓他們絕望了,開門前的存疑已不復見,以死馬當活馬醫 的心態讓她試試,總好過坐以待斃。   探出頭的是一位年輕的警衛,一瞧見她的模樣連忙按下內線,表情十分詫異,好像 她的到來是天大的奇蹟。   納悶的沙越雋沒帶任何行李,純粹是來看看情況如何再作打算,細長的指頭輕撫懷 中黑狐的小肚肚,心想警衛對著內線那一句「是她來了耶!」是什麼意思?   是桃莉女士已醒過來打了越洋電話通知,或是另有更深的含意呢?   管他的,既來之則安之,凡夫俗子奈何不了她這法力高深的聰明女巫,誰要敢招惹 她,滿屋子叫他山豬跑,史前蟑螂壁上爬。   「沙小姐,妳是物療師?」   喝!她是什麼鬼,驀然竄出來,比自個還神出鬼沒!略微吃驚的沙越雋望著眼前一 絲不苟的管家。   「桃莉女士應該有告知我將到來的消息,我是新聘的祕書兼物療師。」她特別聲明 專職是祕書。   看了她一眼才抬抬眼鏡的紅髮婦人輕咳了幾聲。「我是管家貝蒂,小姐請隨我來。 」   「嗯。」她點點頭。   亂酷一把,管家的頭髮是怎麼梳理,一根也沒生靜電地安穩服貼著頭皮,好像抹了 紅色石膏似完全凝住。   踩在光亮的大理石上,感覺像是進入了故宮博物院,明亮的落地窗絕對找不到一絲 灰塵,屋裡的擺飾件件都高雅得有如古董,幾只明、清瓷瓶擺在角落,大約有半人高, 讓人想拿來插大把的向日葵。   直立的紅檜玻璃櫃裡居然有具秦始皇時期的兵馬俑,栩栩如生得令人怵目驚心,一 雙眼睛活著似地直向著人瞪。   維納斯的雕像,十來幅可見年代的名家畫作妥善的掛著,林林總總昂貴的收藏像有 生命力,給人一種壓迫的窒息感。   不過對她而言是小場面,她本身就是魔魅的聚合體,比邪靈更加使人驚心動魄。   「哎呀!我的東方小美女,妳真是讓我想死了。」   聲音剛到,大熊似的擁抱已兜頭罩上,讓她喘不過氣的直想把他變成石頭。   「瓊斯老師,我的小花生快被你壓扁了。」牠連動都不動了。   他放手爽朗的大笑,「這個討人厭的小傢伙還沒死呀!牠算滿長壽的。」   算算有七、八年了,那時有個十七、八歲的小丫頭綁著麻花辮來上他的解剖學,當 時那隻小黑狐已有十歲餘,一副比人還倨傲的神情賴在她腳旁不肯走。   誰知本來決心往外科發展的小女孩竟然嫌「殺」人無聊,在學校的每一科系跳來跳 去樣樣嘗試,結果叫人跌破眼鏡地,她挑選了當時最冷門的物療科為主修。   說實在話,她是他見過最聰明的學生,只教過一次就能得心應手,到了最後他幾乎 沒東西好教。   雖然她常常曠課和莫名其妙的失蹤,基於惜才的私心下,他還是說服理事會及學委 會讓她低空掠過,順利地畢了業。   可惜她仍是「不務正業」,平白浪費了一身所學。   「老師,你傷了牠小小的自尊心,牠會很傷心的。」沙越雋在黑狐胸口輕按幾下, 牠才緩緩張開控訴的眼。   「嗟!一隻小畜生罷了。」瓊斯‧山南仍在記恨當年不小心踩到牠尾巴時,被反咬 一口的事。   你才是老怪物。黑狐金紅色的眼睛這麼說著。   敢罵我,小渾球。「真想把牠解剖,研究研究牠憑什麼驕傲。」   黑狐一聽嚇得往主人懷裡鑽。   「你別嚇牠了,老師。對了,你怎麼會在這裡?我記得你已經退休了。」這把年紀 就該享福。   「唉!就知道妳沒良心,老師以前不是給了妳一份地址,要妳有空來喝個下午茶。 」真是白疼她了。   沙越雋恍然大悟的道:「對喔!老師就住這附近,難怪我老覺得地名很熟。」   「哼!虧妳素有聰明才女之稱,怎麼都不拿出來用。」瓊斯故作責備地端起教訓嘴 臉。   「我怕會刺激到平庸之徒而集體跳樓,到時會對社會產生負面影響。」她說得頭頭 是道。   「信妳才有鬼,唯恐天下不亂的小魔女,來和老師吃頓早餐吧!」瓊斯親切的挽著 她要走向餐廳。   她調皮的掀掀羽睫,「不用了,我剛剛吃飽了。」   「妳喔!該不會又用了那一招吧?」他是少數得知她是女巫的人。   「那一招?我怎麼聽不懂呢!」沙越雋裝傻的搖搖頭,一副茫然的模樣。   師生倆輕鬆的話舊,爾雅的白髮紳士與飄逸的東方美女蔚成美景,愜意的兩人宛如 在倫敦的露天咖啡廳閒聊。   此時,樓上傳來瓷盤落地的鏘鏗聲。   「老師,上面是不是藏了一頭噬人的暴龍?」脾氣真的很不好。   瓊斯輕嘆了口氣,「妳要體諒他的喜怒無常,不是每一個受重創的病人都能心平氣 和的接受事實。」   「他這種情形多久了?」   「兩年多了吧!自從四年前他發生一場幾乎致命的嚴重車禍後,昏迷了近一年才清 醒,之後就變成這樣。」他想沒人受得了。   曾經意氣風發的企業界新寵兒,在婚禮上拋棄了相戀多年的未婚妻,獨自驅車前往 機場要尋一生的夢,結果煞車失靈撞上橋墩。   要不是剛好有皇家衛隊在附近演習,及時在車子爆炸前拖出他,恐怕他已是一具枯 腐的焦屍。   「啐!這叫報應。」   如果妳曉得他的夢是誰可能會掉頭走人。「對他仁慈些,不要傷害他脆弱的心靈。 」   「老師,我是這種人嗎?」她邪氣的一笑,「我一向施以鐵的教育。」   「妳……」她的魔性仍未除。   「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他。」但看他命夠不夠硬。   沙越雋懷抱著黑狐越過他,準備上樓屠龍去。 【第二章】   「先生,你的習慣真差,蓬頭垢面不修邊幅也就算了,幹麼浪費人家精心調理的大 好食物?」   幻覺嗎?   是大限將至,上天派了他夢中的天使來一圓他最後的夢想,她美得不像是真的。   暴怒的脾氣一掃而空,坐在輪椅上的男子微微顫抖,蔚藍的雙瞳閃著不可置信的光 芒,以為已死的心似驚似喜地鼓譟著。   真的是她嗎?這兩年多唯一陪伴他活下去的影像,或是出自想像?   他想念她好久好久了,大概有一世紀之遙,原本今生已放棄見她的奢望,沒想到無 情的命運會網開一面,將她送到面前。   倏地要起身上前,動彈不得的雙腿死寂地癱著,喜悅的心情當頭被冰水一淋,宛如 墜落黑暗地獄的猛獸發出狂咆,他別過頭不要她見到如此落魄的自己。   「滾──」   不為所動的美麗女子長髮一繞盤在腦後,指尖一彈多了個髮飾固定了頭髮不致散落 ,一臉慵散地走進一地凌亂的房間。   她可不是招之則來、呼之則去的小狗兒,要她滾哪有那麼容易,殘廢的人可不是她 。   「刷」地一聲拉開窗簾,窗外的陽光照得人暖洋洋,也照出屋內男子的自慚形穢, 悲憤的心使他只想隱藏起來,不願見拙於天使面前。   「妳給我滾出去。」   沙越雋聽若未聞地繼續拉開其他幾片厚重窗簾,耀目的光芒彷彿來自天堂的聖潔, 一身白淨的曙光之子在雲間遊戲。   怎麼每個自尊心受創的廢物都沒創意,喊來喊去都是這一句,人又不是球哪滾得動 。   「給、我、滾、出、去──」她是光,而他……什麼也不是。   「外面的景致真是優美,鳥語花香風光明媚,在湖裡游泳的感覺一定是一大享受, 為了這片好山好水把命拚掉也值得。」   「妳……」   「有錢人就是厚待自己,還在陽台設露天吧台,下起雨挺詩情畫意,傷風感冒外帶 急性肺炎,你儂我儂住醫院頭等套房,藥來針去好不快意。」   「我……」   「嘖!是玫瑰花圃耶!哪天殺了人埋在地底當花肥正好,一來可毀屍滅跡,二來花 豔如血,構思者匠心獨運,設想得真完善……」   連一句話也接不上的黑髮男子轉動著輪椅退至角落暗處,心中的疑點越來越劇,她 到底是天使還是魔鬼?說話的口氣令人費思量。   純白的連身長裙隨風搖曳,洋溢著脫俗氣質,絕美的臉龐漾著甜柔笑意,可是他卻 有一種感覺──她,不是天使。   「不是我愛嘮叨,剛出爐的牛角麵包又香又可口,還有火腿和半熟的蛋,真不知道 在挑剔什麼。」剛才真該全部吃光才是。   「我只吃牛油麵包。」很想不理她,可是偏又開了口。   「我說小花生呀!做人要節儉,做狐要有格調,千萬不要人狐不分貽笑大方,懂吧 ?」   「狐──」黑狐合作地點點頭。   狐的叫聲比喵聲低沉幾分,比起狗汪聲又尖揚了些,近乎變聲期的小公狗,而沙越 雋的寵物精通人性,有品味的以狐音回應。   「牠是什麼鬼東西?」他忍不住發問,本來他以為那是絨毛玩具。   沒見識的男人。「怎麼會有人住在狗屋裡?臭味熏得貓兒跳河魚翻肚,待會得泡泡 花澡沾沾香。」   視若無睹。   在二十來坪大的房間裡走來走去,她就是有辦法不把「人」放在眼裡,一下子翻翻 床底下一看,一下子拉開櫃子勾起兩件男性小貼身衣物,檢視有錢人穿什麼衣服。   自言自語是她的本事,字字句句都惱得人想發火,僨起的肌肉不得放鬆。   人要自得其樂,她不喜歡就山,非要山主動移過來就她,物療師也是人生父母養, 沒必要為了五斗米來當奴才,至少要一千石才夠本。   如果是一千石黃金更好,她一定「義不容辭」地來幫忙,然後手一揚砸死雇主,看 看誰敢說金錢萬能。   「回答我的話!」   近乎咆哮的低吼聲連樓下都聽得見,唯獨房內的女子無動於衷的研究起油漆的成分 。   從未受到如此漠視的男子推動輪椅上前,連髮過肩鬚滿面的自己完全暴露在陽光下 也無所覺,滿腔怒火沖天,不顧行動上的不便箝住她手腕。   頓時一陣酥麻感上了身,理智蕩然無存地欲欺上她,但是失去功用的雙腿硬是不爭 氣,提醒了他的殘缺。   沙越雋頭也不回的說:「你要敢把我像米袋一樣甩出去,我發誓下一個趴在糞堆的 人會是你。」   他佯裝一臉厭惡。「妳……妳來幹什麼?」他根本捨不得傷她。   「當祕書。」   「祕書?!」   幹麼,腦子也傷了不成,學鸚鵡講話。「兼差是物療師。」   「兼差?!」他詫異極了。   祕書兼差物療師,有這種說法嗎?   「沙越雋,來自台灣,龍先生貴姓呀?」這個味很奇怪,有地獄花的香氣。   「龍先生姓龍。」他幾乎要為她的迷糊軟化強裝的抗拒之色。   「喔!原來龍先生姓龍呀!幸會幸會,麻煩你把手放開,我嬌貴的肌膚不習慣讓野 人碰。」   龍御海臉色沉驚的加重幾分力道。「還沒有一個人敢用他的背和我說話。」   「你別當我是人,對你未來的生活而言,我是惡魔在人間的代言人。」她一笑撫撫 黑狐額上的紅毛。   似心有靈犀,黑狐抬抬前腳往造次的手臂一劃,幾道長長的血痕便是代價,她順利 的脫身一轉,半對著他,神情很優閒。   近看更美,他要如何控制自己的血液不躍動。「滾,我不接受物療。」   「耍兇耍狠是沒用的,別說我沒警告你喔!我有個奇怪的癖好,愛聽別人哀嚎的求 死聲。」先放話省得將來惹糾紛。   「憑妳?!」他伸出舌頭舔舔手背上狐爪留下的血珠。   「要命,你別勾引我成不成,害我也想吸一口。」明明滿臉大鬍子,他舔血的動作 性感得叫人心動。   他微怔的把手伸過去,出自下意識的舉動。   「我說的是你的嘴巴啦!可是我根本看不見你的嘴在哪裡,只有一堆雜草。」   慘了,她八成生病了。   一定是水土不服。   太久沒到英國來,才吃了幾塊麵包就犯癲症,居然說出花癡女巫的對白,覬覦起男 色。   若是長得稱頭點還沒話說,她可以自我安慰是一時的化學作用,加點中和劑就平衡 了,像她這麼聰明的女巫是不可能看上矮她一大截的大腳哈利──目測,以輪椅高度來 說。   美女與野獸是迪士尼動畫片,真實人生絕對不上演,她的運氣沒那麼背。   「妳想吻我?」他的聲音像生吞了十粒雞蛋,粗嘎地低啞幾分。   「龍先生還沒睡醒呀!大白天說夢話。」矜持是中國婦女的美德。   不是想吻他,而是吸他口中的血。   女巫修行的程度越高,體內的魔性就越強,像沙賓娜奶奶偶爾會去尼古拉斯伯爵的 城堡坐坐,品嚐他周遊列國收集而來的甘純處女血。   吸血鬼不會一口吸乾人的鮮血,隨著社會的變遷他們也學會尊重生命,僅僅吸幾日 像捐次血般不痛不癢,通常少女們不會知曉吸血鬼曾來光顧過。   吸血鬼的原則是同一個人絕不吸第二次,而被吸過的人爾後身上會有不易消褪的記 號,其他吸血鬼一看便不會下手。   「妳在玩火。」   沙越雋拍拍黑狐,牠躍下地毯四處嗅聞走動。「小孩子才玩火,我只玩命。」   「妳到底是誰?」他迷惑了,她像隻迷幻的蝴蝶,叫人捉摸不清。   「龍先生,你失憶了嗎?現在開腦手術很先進,一刀切下去永絕後患。」她語氣很 冷酷,表情卻含著笑意。   「妳和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龍御海陷入深思地喃喃低語。   「學著對你的祕書尊重些,這樣你的物療師會仁慈些。」手下留個三分情。   他冷冷的一瞪。「我沒說妳能留下來。」   「抱歉,我不需要徵求你的同意,除非你有本事站起來把我往大門拋。」她說得無 情,一瞟他無用處的腳。   「我還沒死透,妳……妳要幹什麼?」陰狠的威脅才說了一半,他便錯愕於她的舉 動。   沙越雋兩手抓住他的輪椅兩側轉向她,動人的臉龐泛著異樣神色。「你需要一個理 髮師。」   「我……我不用。」口舌頓時乾燥的龍御海避免和她太接近,淡淡女子幽香強行鑽 入他鼻腔。   「乖,聽物療師的話,我幸福就是你幸福,你想害我心情低落鬱鬱寡歡嗎?」   她臉貼得好近,有誘拐的嫌疑。   「呃,我……不……」他快定不住了,草莓般鮮豔的紅唇就在眼前。   只要再往前兩公分……沙越雋笑著走到輪椅後推著他。「龍先生真是大好人,這麼 好商量。」   「我沒……」他快被她搞得暈頭轉向,每每話到嘴邊就不見。   換成別人他定不輕饒,但是眼前的女子是他朝思暮想的意中人,該有的怒氣一接觸 到她帶笑的眼眸,立刻化成一攤軟水。   他是渴望她的到來,只是不再完美的他有什麼資格能擁有美好的她?   一雙腿壞了他對愛情的渴求,跑不了也走不動,無力給予任何人幸福,對於命運的 擺弄他能不怨嗎?他只想得一份真情。   「用不著害羞,雖然我是生手上路,但你大可放心,我會服侍得你通體舒暢。」   要怎麼下手呢?   「到底是誰叫妳來擾亂我的世界?」他無法不對她冷言以待,他怕自己會忍不住要 了她。   純白不該被玷污。   「桃莉女士。」報紙呢?手一彈,平空出現一張加長型倫敦日報。   「我姑媽?」由於她站在他背後,龍御海沒看見她的小動作。   她在報紙中間撕了個洞,往他頭上一套。「她是隻老母雞。」   「把它拿開。」見鬼了,他該是厲聲地趕走她,而不是縱容其無法無天。   「龍先生你的手安分些,你要敢撕了我的報紙,我保證你變成光頭。」她會在他頭 上開出兩條紅海。   準備扯掉報紙的手赫然停在半空中。「沒人威脅我後還能直著出大門。」   「手走開,沒事別礙事。」沙越雋輕鬆地揮開他的手。   「我的浴室沒剃刀。」他冷笑的說,要她知難而退。   「不見得。」她在洗臉台側的置物櫃裡摸索,走出浴室時,得意的揚揚刮、剃兩用 的利刃。   「不可能,明明……」他已經快兩年沒用修面工具,那些東西不應該存在才是,而 且光潔如新。   她比劃地削下他一小撮分叉的髮,「事實勝於雄辯,妳的不可能在我手中變成可能 ,有人叫我奇蹟創造者。」   「真能創造奇蹟嗎?」他已不敢奢望。   「相信信仰能帶給人力量嗎?」他的髮質不錯,稍微保養足以拍洗髮精廣告。   「上帝待我並沒有特別仁慈,我信祂何用。」他只要一雙健康的腿。   「說得好,祂最愛裝模作樣了,你來投靠撒旦吧!」力量就是信仰祂的回報。   來?!龍御海兩眉不由自主地一蹙,「妳說話的口氣像女巫。」   「是嗎?」她表現得太張狂了。   「英國有不少保守的衛道人士,不想上火刑台就收斂點。」私下舉行的火刑仍是被 默許。   「嗤!二十一世紀的人類都上了外太空,他們還在撿煤炭過生活呀!」二十一世紀 的女巫根本沒有弱點。   什麼聖火、十字架啦!她們不放在眼裡,那是騙騙小孩的玩意。   亦有一種說法,所謂銀子彈會消滅女巫更是無稽之談。   試問子彈穿心不會死嗎?不管它是什麼材質,就算不是女巫被銀子彈射擊一樣照死 不誤,一切不過找藉口合法殺人排除心中的恐慌罷了。   人對於未知力量的惶恐促使他們反抗,以為不存在就不會威脅自身的地位和權力, 說穿了不過為了自私兩字。   難道超能力者也該死了?   不,他們是實驗老鼠,因為無知科學家枉顧人權拿來研究,表面上說得冠冕堂皇為 全人類謀福利,實際做著天理不容的骯髒事,只為在同行領域裡成為佼佼者。   擁有超能力干卿何事,就像她們女巫愛在天上飛行一般,這是人身自由,沒有妨害 ,甚至傷害生命。   「謹慎點,附近教會有個除巫組織,不要讓自己受傷。」因為關心,所以他忘了保 持疏離口吻。   沙越雋微笑地趴在他肩頭。「喂!你該不會愛上我吧?口氣像個情人在叮嚀。」   幸好鬍子還在,看不見他突地漲紅的臉色,她一語說中他的心事。   「我要妳給我離開。」他心澀如麻,態度剛決冷硬。   「好呀!等我刮完這片枯草再說。」她擠出白色的泡沫,抹在他臉上。   「妳哪來的刮鬍膏?」簡直是不可思議,浴室該有的物品他最清楚。   「不要動,你曉得我為什麼不當外科醫生嗎?因為手不穩。」她神態自然的刮下第 一刀,不見慌色。   「妳……」命在她手上,他還真不敢亂動。「妳冒犯我了。」   「開除我呀!不過要記住我有病,只要情緒一起浮刀就會往下移個一、兩寸,然後 割斷你的頸動脈。」   沒見過像她這般的女子,優雅的恐嚇人還面帶微笑,明明看似無害卻讓他相信她絕 對言行如一,好像生命在她眼底是無意義。   龍御海於是不再開口說一句話,靜靜地仰著頭凝望她姣好容貌,百感交集的匯聚心 中,他真的不想放她走,可是以一雙殘廢的腳能留得住她嗎?   她的睫毛好美,又黑又翹,守護著她黑木般的瞳孔,一眨一眨地眨出星樣光芒,瞥 見自己的倒影,原來他在她眼底。   她的俏鼻好美,瑩亮光滑、亭亭而立如山丘,細如蟻足的寒毛是綠坡,微帶著一絲 令人想一吻的吸引力。   她的唇瓣也美,輕啟吐香地流露嬌媚,不沾口紅的自然唇色閃著女神般光彩,一張 一闔間引人遐思,多想佔有它的全部。   她的美……「你看夠了沒?我很久沒吃人眼了。」該死,又劃了一刀,她以前的水 準從未這麼低。   「妳好美。」龍御海情不自禁的望著她出神。   臉微臊的沙越雋狠下手在他臉側劃了一道傷口。「不、許、調、戲、我。」   ***   「噗哧!」   瓊斯一口咖啡噴得老遠,見鬼似睜大雙眼,他不敢相信地用力揉一揉眼皮再張開, 結果還是相同,表示他沒老花眼看花了。   伊拉克的坦克車開錯了方向嗎?還是美俄爆發核能大戰,沉寂海底的酷斯拉再度復 活?   天沒變色呀!地也未曾崩裂,是什麼因素造成電力短路……呃,神經錯亂……喔! 也不對,是侏儸紀公園搬到眼前上演才是。   「小……小心呀!」明知沒有危險,他還是忍不住捏了把冷汗。   這丫頭未免太大膽,不把老人家嚇得心臟無力是不甘心,報復他出賣她。   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糾葛就暫且擱著,論起物療法當今的都太守舊了,總是順著病人 的意思不敢嘗新,因此復元的速度相對減緩。   而她,一個激進分子,慣以人來當練習對象,先用簡易的物療法去刺激神經,按著 是一連串非人的磨難,然後輔以特殊材料的藥療法促進新陳代謝。   據他所知,除非真的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她才會使用魔法,而六個幸運者也只有一 位十三歲小女孩有這個機會,後來還成功地以優越的田徑成績保送加大. 她喜歡折磨人,明明只要幾帖藥材能治癒,她偏愛拖個十天半個月,甚至更久的時 間來享受別人痛苦的求饒聲,她簡直聰明到有點病態。   可他所有的學生還是她最討人喜歡,因為她真的太聰明,聰明到令人深覺恐怖。   「小雋雋,妳拉穩呀!樓梯……」呼!好險,差點滑下來。   老是做些驚險萬分的動作,以前那少數幾個受治療者肯定是被嚇到,才會病情進展 突飛猛進,一下子就創造奇蹟。   可是這樓梯不是電影道具,絕對具有危險性。   在提心弔膽之後,瓊斯以同情的神色上前一探,以醫生的專業來看,眼前的龍御海 除了臉色蒼白,手指頭關節微僨,身體肌肉呈現緊繃狀態外,其餘大致無礙。   瓊斯的嘴巴抽搐得厲害,似笑非笑的隱忍著,他可不想被坐著輪椅的男人追殺。   「阿爾朗斯,你……你還好吧?」天哪!他剛從毀容俱樂部歷險歸來嗎?   嗯!不能笑,嘲笑個孩子會受天主責備,即使他已三十好幾。   「你認識她?」驚魂未定的龍御海咬牙冷哼,額頭的薄汗是「求生」的證據。   「呃,還好,交情不深。」他要趕緊撇清,年紀大了可受不了刺激。   人生七十才開始,沒必要受牽連而早夭。   「把、她、帶、走。」龍御海一個字一個字的由齒縫中迸出,似乎承受著多大的痛 苦。   瓊斯眼笑眉笑就是嘴角不敢笑。「她比你還頑固,而且……手上有武器的人通常不 講道理。」   「該死。」龍御海低咒了一聲,那把剃刀非丟了它不可。   一個大男人受制於一個小女人是件多麼窩囊的事,而她大概是吃定他的心軟,毫無 顧忌地當他是黏土捏圓捏扁,可惡的是他竟然不想反抗。   多年的幻想成真使他一開始即立於敗處,實體的存在過於真實,他還在反應不過來 中,她已聰明的掌控全局,利用人性上矛盾點逼他就範。   坦白說她真瘋狂,兩年多來二十幾位傑出的物療師沒有一個及得上她的膽大妄為, 把樓梯拿來試驗人對恐懼的忍耐度。   他根本不敢相信有人草菅人命到這種地步,她將輪椅一轉,推出房門往樓梯推去, 而他連說不的機會都沒有。   頭一回他發現二樓跟一樓之間的樓梯設計太陡高了,它該全面改建成滑梯,說不定 日後還能有逃生功能。   恐怖的是受重力往下墜時,他必須抓緊輪椅兩側以免向前傾,但一階一階彈突、浮 空叫人失去重心,若不是他習武多年手臂夠有勁,恐怕現在「滾」的人會是他。   這是一種變相的報復嗎?   而他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生怕她手一鬆……呼!她哪來那麼大的力氣能拉得住輪 椅?   「老師,給點評分吧!學生的表現如何?」好個交情不深,老泥鰍。   「學生?老師?」龍御海的眉頭一沉。   瓊斯尷尬的一笑。「醫學界說大不大,她是上過我幾堂課。」   沙越雋「好心」的提醒,「是好幾個學期吧!老師,你真健忘。」明哲保身不適用 了。   「絲丹亞,老師沒害過妳吧?」早知道就別留下來看戲,年紀一大把還好奇心不減 。   絲丹亞是沙越雋就讀英國某一流醫學院時的英文名字。   「奇怪了,我會站在這裡是誰的功勞呀?」老師的恩惠要回報。   「我……」   「是你讓她來的?」臉色難看的龍御海目光森冷地看著瓊斯,似要撕裂他。   他絕對要否認到底。「千萬別誤會,是你姑媽找她來,與我無關。」   「而老師不過從旁協助,他一向受不了淑女的熱情。」總要讓你栽一次吧!老師。   事不關己的沙越雋無視自己挑起兩人戰火,逕自推著輪椅往餐室走去,她還沒吃飽 。   「沙、越、雋,妳這個殺人不見血的小女巫。」漲紅臉的瓊斯真想犯下殺人罪,一 把掐死她。   「老師,英國紳士的風度呀!你該不會是維京海盜的後代?」茹毛飲血。   「妳……真讓妳氣死。」他無奈的垂下雙肩,頂上銀絲也顯得喪氣。   眶啷!   廚娘手中的銀製餐具嘩啦啦地掉滿地,發出刺耳的聲音。   叫人好笑的是她臉上的表情,一副冰河時期的巨蜥闖進她的領域,驚懼得肥肉都凝 結成凍油,兩眼微突地瞠睇不語。   「龍先生,你該檢討了。」 【第三章】   瞧她說什麼鬼話,要不是她的「手不穩」遺留下的傑作,蘿西會在怔愕之後放聲尖 叫,驚得奪門而出大喊謀殺嗎?   現在他就像展覽館的乾屍任人憑弔,全屋的傭人全擠在餐室外偷瞄,怕人聽見似地 交頭接耳討論著,懷疑他是不是龍御海。   自從發生幾近致命的車禍昏迷一年多,家裡頭的傭人以為他再無清醒之日而自動走 人,只有管家貝蒂和廚娘蘿西願意留下,因為她們大半輩子都貢獻給龍家。   由於性情大變的緣故,他遷入原本打算新婚後的居所,一大半下人都是近兩年聘任 ,對足不出房門的主人難免抱持濃厚的好奇心。   起先養父母還會過來探望,但因他一再排拒的自閉態度使得兩老心痛不已,漸漸地 也不常來走動,僅以電話向管家詢問情況有否改善。   父母的心也會受傷,畢竟撫育他二十幾年,早已視若親生子。   「我不吃。」   「喔!」手一伸,沙越雋把他面前的早餐丟給趴在腳底的黑狐。   本來牠要上餐桌共食,只是不被允許。   「我說我不吃。」龍御海滿臉皮抽動地忍著氣。   「我聽見了,你不吃嘛!我又沒有勉強你吃。」難服侍的怪人。   「換一份餐食。」他不是不吃而是不合胃口,難道她聽不出來?   「廚房的門在哪邊不用我介紹吧!請自便。」她的工作內容不包含飲食。   「我要妳做。」他故意刁難,臉上七、八道她「不小心」造成的傷口隱隱抽痛。   她仰起臉優雅地喝口咖啡,拭拭嘴。「龍先生,我看來像逆來順受的小苦命兒嗎? 」   「給我做。」她像趾高氣昂的皇太后。龍御海忍著不反唇相稽。   「不好吧!瓊斯老師在場耶!我怕他血壓升高爆了血管怎麼辦?」老人血很髒。   德高望重的老紳士輕咳一聲不發一語,他太了解她的劣根性──語不驚人死不休。   誰說中國女性溫婉賢淑,他第一個舉旗抗議。   「與他何干?」   「做總要清場吧!你習慣有人旁觀?」光天化日之下總是不方便。   「妳到底在說什麼?」他有預感,她接下來的話肯定惡毒。   她大方地往他胯下一瞟,小指勾著半滿的咖啡杯。「你還行嗎?沒傷著你的男性雄 風?」   瓊斯把第三杯咖啡一口嚥下,免得笑出聲,她的確很挑釁。   「妳可以親自來試試。」龍御海怒得口不擇言,蔚藍瞳色轉為深海藍。   「會有機會的,你用不著心急,等你惹我心情不悅時。」他會了解什麼叫求生不能 ,求死不得。   男人的身體是一只溫度計,隨女人的興致調高調低,不是發洩後才叫高潮,欲仙欲 死地停在宣洩邊緣不是更有趣,看著掙扎的臉孔變成痛苦的扭曲。   女巫的法典裡查不到仁慈,犧牲自己的偉大情操尚未養成,便宜不好佔。   「妳這麼缺男人嗎?」一想到有人看過她的無瑕身軀,心中的火不由得往上揚。   「放心,我對半身不遂的殘廢沒興趣,我還沒那麼飢渴……」一陣風急速地撩過她 身後,沙越雋手一緊驀然又放鬆。   龍御海一出手馬上就後悔了,幸好沒砸到她。「不要以為殘廢就沒殺傷力。」   他維持著表面冷冽,心裡卻是想將她攬入懷中呵寵。   「看來龍先生對和平相處感到厭煩,身為你的雇員自然竭力協助。」一說完,她站 起身,將剛開封的鮮奶當頭淋下,她才不管對方是誰,得罪她就該享受回禮。   如果她本身少了魔法護體,那只空盤準會傷了她冰肌玉膚,不略施小訓他當女人都 是軟豆腐嗎?要搓要揉任憑人。   「咳咳!小姑娘的脾氣……別太烈!」要個年過七十的老人家忍笑是件殘酷的事。   「老師,要喝咖啡嗎?」沙越雋倒了第四杯咖啡,意思要他少開口。   有史以來男人和女人的戰爭是容不下第三者的。   「你們聊,你們聊,我看風景。」可憐的阿爾朗斯,希望他自個兒好好保重。   中國人有句話: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要摘下玫瑰前總要先受點傷, 刺多。   「妳不想活了──」低咆的龍御海任由奶漬濕透了一身。   「龍先生還要不要做呀?我解了胸衣等你。」她風情萬種地一點唇瓣。   他不知是該氣還是抱著她狠吻一番,她簡直是魔女化身。「推我回房。」   「原來你會害羞想在床上做呀!」她故意伸手撫撫胸口。   「過來。」他冷冷的一喊。   「你準備成仙不代表我要同行,多可口的濃湯呀!嗯,好喝。」一口滑下肚暖了胃 。   「妳要吃到什麼時候?」看她吃得津津有味,腹中消化系統也開始緩緩地蠕動著。   真有那麼好吃?   一成不變的日子,他食不知味地窩在房裡自怨自艾,不肯接受一次又一次失敗的結 果,本能地塞些東西到體內維持一定的生命機能。   看了眾多醫術高明的醫生,他們一致表示不太樂觀,即使復健做得完善也不一定能 站得起來。   既然如此,他要物療師何用,來嘲笑他對自己的無力感嗎?還是當他是實驗教材? 他只能自暴自棄地看著日升月落,寂寥度過七百多個自我放逐的日子。   然而她來了!她是陽光下的惡魔,總是帶給人驚訝,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將她定位 ,她有著多變的個性,聰明得叫人抓不牢,明明握在手中偏又滑了。   「龍先生好像在垂涎我……的早餐,你發現食物的可愛了?」彆扭的男人,要不得 的自尊,餓死算了。   龍御海心口一揚又掉落,以為她看出他的慾望。「妳的吃相真難看。」   「嫉妒我的優雅就老實說,山頂洞人的祖師爺。」若非她巧手一施,他能見人嗎?   「妳休想……留下來。」驅離她的立場逐漸薄弱,他的心渴望她留下。   即使每天只要見一面。   但他沒考慮人的慾望是無限的,曾因日益親近而起變數,一分裂成二,二升格為四 ,四的倍數一直往上累積,最後是日日夜夜。   什麼東西都有底限,唯獨心是無界線可循,它是小如滄粟,亦能大到海難容,衝向 宇宙。   沙越雋微笑的反問:「龍先生嚇傻了是不是?我的雇主是桃莉女士,照規矩你沒有 解雇我的權力。」她要留就沒人趕得走。   「這是我的房子。」他咬牙切齒的說。   「你去向桃莉女士解釋,我是認錢不認人。」只要他能受得了她的嘮叨。   他狠下心一睇。「我給妳。」   「天下事無奇不有,有人花大錢請我上門,有人寧可殘廢終身也要打發我走,真是 ……一百五十萬。」   「台幣?」桃莉姑媽真捨得花錢。   「不好意思哦!龍先生,是一百五十萬英鎊,我的身價沒那麼低。」   「什麼?!」怎麼可能?   「本來我還嫌英國太遙遠……」她微搖搖頭,一副不勝疲累的猛打呵欠。   「妳不會告訴我,妳想睡覺了吧?」看她一臉眼瞇瞇的模樣。   「供應吃住是條件之一,我的要求不高,你對面那間房間就好。」那兒極目望去是 一片棉田。   「那是女主人房。」他不想讓她住進去,不過她鐵定自有主張。   「英國人真奇怪,夫妻不睡一起幹麼結婚,你們是算好受孕期才來玩疊疊樂嗎?」 她搞不懂。   龍御海表情一冷。「我是半個中國人。」   「有差別嗎?你的作法完全西化,我看不出哪裡有中國味。」又不是多妻多妾的舊 社會犬儒。   「妳……」   「好了啦,我的美容覺時間快到了,你自個打發吧!」晝伏夜出才是女巫的正常作 息。   「現在是大白天。」她未免太不負責,打算把他擱著不理。   「聽過時差吧?先生,希望你今天能過得愉快。」她前腳一走,倨傲的黑狐立即昂 起首尾隨。   「等一下。」   沙越雋不耐煩的回頭。「還有事?」   「推我回房,這是妳的工作。」折不彎順風草,只好任由它低頭。   「抱歉,我明天才正式上任。」今天只是來報到而已,他自求多福。   「妳要我自己爬上去?」他挑高左眉,不相信她說得出如此不近人情的話。   「別想引起我的愧疚心,樓梯轉角邊的電梯應該不是裝飾用。」必要時,她會要他 用手爬上去。   「妳有看到電梯?!」龍御海揚高的聲腔充滿不可置信。   「先生,我沒瞎。」要沒看見才奇怪,誰家的門旁邊還有上下按鈕。   「那為什麼剛剛不使用電梯,要那般驚心動魄下樓梯?」他說得十分憤慨。   沙越雋面帶微笑地送了個飛吻給他。「因為我看你不順眼。」   「嗄?!」   ***   「呃,孩子,你要原諒她的無狀,太過聰明的女子多少有些不馴。」   「我沒問你。」氣悶的龍御海一轉頭揮掉餐桌上的器皿。   嚇!年輕人真是不上進,專欺負老人家。「你該當她面耍脾氣,說不定人就被你嚇 跑了。」   「沒人歡迎你,滾。」他氣惱的一拍桌子。   「奇了,你這句話的對象應該是樓上那位不講理的小姐吧!」瓊斯心裡暗自稱道, 不錯了,有進步,五個連字。   過去兩年來他的話只有「滾」、「滾出去」,還沒有超過四個字一句,看來自己的 方法是用對了,漂亮的女孩子是比老頭子吃香。   只是也要找對人,上回那個丹妮絲可真是火辣,紅燈區的妓女都不如她開放,極短 的熱褲遮不住底下風光,十分鐘不到就叫人扔下樓了。   專業的、非專業的物療師找了一大籮筐,最後只剩下這張救命符,阿爾朗斯是不可 能狠下心傷她分毫,而她也非省油的燈。   他的祕密所有人都清楚,唯有他本人不知隱藏的心事早已外洩,誰叫他只愛關在房 間裡發臭。   「你滾不滾?」   瓊斯緩緩的起身伸伸懶腰。「兇我老人家不慚愧嗎?你斷掉的左臂還是我接合的。 」   「你在討人情?」以他目前的情況也傷不了他。   「喝杯咖啡也捨不得,你幾時變小氣了?」戲看完了,是該走人了。   「把她帶走。」龍御海口氣澀然的說,他怕自己沒勇氣說第二遍。   「真心話?」瓊斯在心裡暗笑著。   他略顯生硬的道:「是,我討厭她。」   「要我把你這句話傳給她嗎?絲丹亞可能會就此仇視你喔!」瓊斯故意把後果說得 很嚴重。   沙越雋向來我行我素,根本不在乎誰討厭她,純粹依個人喜好行事。   「我……」他說不出口。   龍御海光是一想到今後再也見不到她的面就心痛如絞,他怎能忍受她是帶著恨意離 去。   如果他肯對自己誠實一點,他要做的絕對不是惡言相向,而是傾盡心力的表現自己 的一片真意,殷殷切切的將她捧在手掌心疼惜。   可是行動不便的腳使他退縮、自卑,當日在聖壇前不惜拋下未婚妻的豪氣已不再, 唯有他扯不下的自尊心。   他不要眾人同情的眼光,來來去去都是要他看開,接受事實,憐憫他再也站不起來 的悲傷,那種包圍在囚牢的困窘使他無力掙脫。   腿廢了就是廢了,換了一個物療師就能有所起色,簡直癡人說夢。   他不要她看見他的狼狽、挫折。   「孩子,機會只有一次,絲丹亞並非尋常女子,你捨得放走她嗎?」巫天使僅有一 個。   「不放走又如何?」他的心是矛盾的。   「相信她,也相信你自己,醫生是不會騙人的。」六個字,終於動搖了。   龍御海抬頭正視瓊斯。「你是個令人討厭的老頭子。」   「孩子,這是你兩年多來第一次心平氣和沒朝我丟東西喏!」瓊斯不以為忤的笑笑 。   「想找死?」驀然回想,他的脾氣是不受控制地暴烈,沒人受得了。   「愛要及時莫後悔,機會是不等人的。」不需要他點太明吧!   一抹惱怒蒙上龍御海的藍眸,「你管太多了,醫生。」   「不叫我老頭子?」不趁此機會奚落他怎成!好歹多少討回這兩年受的鳥氣。   「這是我的事。」他的事還輪不到別人來插手。   「好吧、好吧!小夥子不受教就算了,你自個好自為之,把握好到手的幸福。」   說多了人家嫌他煩。   「不送。」他冷淡的轉過輪椅背對瓊斯。   瞧你嘴硬到何時。「我走了,本來有些跟她有關的小趣事和你分享,既然你沒興趣 就不勉強。」   龍御海抿緊雙唇告訴自己不要回頭看,但是行至玄關的腳步似乎越來越遠……「瓊 斯醫生。」   懊惱的啐罵聲不及回頭放聲大笑的魔音。   「承認吧!你是愛她的。」看他能瞞多久。   龍御海猶自滿臉不自在地強裝冷硬。「我是要抓她弱點好成功地趕走她。」   「喔!是嗎?那我還是不要當幫兇好了,省得將來兩人都怨我。」中國人說棒打什 麼鴦來著?   人老了,忘性大,下回再問小雋雋好了,不過就怕她來個新解。   「你說是不說?」他兇狠的一掌劈裂身測的乾隆時期瓷瓶。   「就要開口了,你總要讓我想一想,不過有件事我不說憋著很難受。」不吐不快。   他有預感絕非好事。「你可以選擇永遠閉口。」   「阿爾朗斯,你要自殺別求人,好歹留張臉皮見人。」天哪!還刻意貼上OK繃。   「瓊斯‧山南──」   「你照過鏡子了沒?要是換上王子服裝一定很滑稽。」髮長及肩,瀟灑飄逸。   「信不信我會殺了你!」如果他再大放厥言,七十歲將成冥誕。   瓊斯放肆的呵呵大笑。「孩子,你的模樣足以榮登世紀造型獎,哈……」   「你……」鐵青著一張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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